半月谈记者 赵珮然
在滇西北的雪岭林海间,滇金丝猴跃动其间;在滇南的热带雨林里,亚洲象缓缓行走。一北一南,一静一动,它们被称为“雪山精灵”和“雨林巨兽”,也是云南生态版图中最具代表性的旗舰物种。
云南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多年实践得出一个共识:对旗舰物种的保护,并不是守住几只动物,而是以它们为线索,修复森林、草地、河流等栖息地,推动治理方式和发展模式的系统性转变,以“山水共治”探索构建符合自然规律的生命共同体。
从“看住一群猴”到“守住一片林”
滇金丝猴与大熊猫齐名,被称为国宝级物种。它“人脸红唇”,颜值出众,长期生活在金沙江和澜沧江之间约2万平方公里的狭窄地带。在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些“雪山精灵”安居于海拔3000米上下的高山密林之中,是“三江并流”腹地最具象征意义的生灵。
滇金丝猴是世界上除人类以外栖息海拔最高的灵长类动物,它们的生存状况直接折射着高山森林生态系统的健康程度。曾经,由于栖息地破碎、森林退化、人类活动干扰加剧,滇金丝猴一度数量锐减,成为极度濒危物种。
在白马雪山响古箐片区,年过七旬的护林员余建华依然时不时往山上走。3000米的海拔,20多岁的年轻人快走几步也容易喘气,余建华却身轻如燕。年轻时,余建华是当地有名的猎人。45岁那年,他放下猎枪,当上了巡护员。后来,在外务工的儿子余忠华回到大山,父子接力30余年,守护着山里的滇金丝猴群。
守护并不只是陪伴。过去十多年里,响古箐滇金丝猴群新增了近150只猴宝宝,但种群规模始终被控制在50至70只之间。“超过这个数量,就要在人为引导下分群。”余忠华解释,分群意味着把猴群引导至新的适宜生境。为此,护林员常常在山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记录每一只猴子的适应情况。如今,已有80多只滇金丝猴成功融入新的种群。

在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拍摄的滇金丝猴。胡超 摄
这种看似“精细到个位数”的管理方式,体现的是从生态系统角度进行的整体考量。滇金丝猴以高山冷杉林为主要生境,对林分结构、食源植物和干扰强度高度敏感。一旦种群密度过高,容易引发生境承载压力,反而不利于长期繁衍。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系统层面。数据显示,我国滇金丝猴数量已由1996年的1000至1500只,增长至目前的近4000只。2019年,云南建立起滇金丝猴全境保护网络,围绕这一旗舰物种展开的,不仅是巡护和救助,还包括种群监测、食源性植物育苗、生境修复与廊道连通。滇金丝猴保护的重要意义,并不止于单一物种种群回升,而在于其对高山生态系统完整性的“放大效应”。当高山冷杉林得到修复,水源涵养能力提升,多种野生动植物随之受益,生态系统的稳定性也随之增强。
2025年,人们在德钦县巴美村首次记录到“雪山之王”雪豹与滇金丝猴同域分布的影像。随着云南正式成为我国第八个雪豹分布省份,越来越多的事实表明,横断山区高山生态系统稳定性不断提升。
追随雨林巨兽,探索共生模式
晨光洒进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低沉而悠长的象吼声在林间回荡。这里,是我国野生亚洲象的重要家园。
亚洲象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主要分布在云南西双版纳、普洱和临沧。近半个世纪以来,云南野象数量由1976年的140多头增加到如今的300多头,在全球亚洲象持续减少的背景下,显得尤为难得。
“野象去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在西双版纳州景洪市大渡岗乡,野象监测员彭金福这样形容自己的工作。前不久,他在甘蔗地里与一头野象狭路相逢,只能拼命狂奔。野象停下脚步后,他第一时间放飞无人机,预警喇叭在空中响起,提醒周边群众迅速避让。
过去,彭金福追象全靠双腿,密林遮挡视线,风险极大。如今,无人机、红外相机和手机预警系统让监测更加精准。他的手机里有近20个预警群,一年365天信息不断更新,“勐满村一带23头”“大石头河菁一带5头”……这些信息帮助村民避开风险区域。为方便老人识别,他还把预警做成带语音的短视频。
在这些一线数据支撑下,西双版纳逐步构建起立体化防护体系:地面铺设脉冲电围栏、防象灯,空中有无人机巡航,云端通过社交平台发布预警。2022年以来,当地累计发布预警3.5万余条,成功避免700余起潜在人象冲突。治理思路由“事后处置”转向“风险前移”,既降低了人员和财产损失,也减少了对亚洲象正常活动的干扰。
在西双版纳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象爸爸”莫诗宇每天蹲在小象身旁,带着它们爬坡、行走。这里是国内唯一以收容、救助和繁育亚洲象为核心的科研基地。救助不是目的,回归自然才是终点。20多年来,护理人员探索野化训练路径,编制完成8项地方技术规范,努力让野象重新适应雨林生活。

在西双版纳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象爸爸”莫诗宇给小象喂奶。胡超 摄
在科研人员看来,亚洲象是一把生态标尺。20世纪80年代,亚洲象栖息地严重碎片化。“那个时候有效监测都困难,系统性保护更无从谈起。”国家林草局亚洲象研究中心主任陈飞说,转折始于管护力量的强化:11个自然保护区的建立,为亚洲象划定了约50万公顷的生态家园;栖息地修复工程令退化森林重焕生机;20万公顷的“中老边境联合保护区域”串联起断裂的生态通道。
监测、救护、修复并行推进,使亚洲象的活动空间更稳定,让雨林“巨兽”回归森林,人、象各得其所,也为沿线村庄腾出了更多安全空间。“从被动救助到主动保护,从关注单一物种到维护生态系统,我们读懂的不仅是亚洲象,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陈飞说。
极小种群“逆天改命”,系统治理托起生命底盘
自然界里,有一些种群数量极少、随时可能灭绝的动植物,被称为“极小种群物种”。拯救它们,是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当务之急,也是维系生态系统稳定的必然选择。
多年来,“动植物王国”云南实施120多个拯救保护项目,对漾濞槭、富民枳、亚洲象、滇金丝猴等100多个极小种群物种进行抢救式保护。“极小种群并不是孤立的问题,生态系统是一个整体。”云南省林草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处长李鹏说,一片区域有物种生存状态岌岌可危,就谈不上生态系统的稳定与安全。
作为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云南于2005年在全国率先提出野生动植物极小种群保护倡议,并于2010年出台云南省极小种群物种拯救保护规划纲要和紧急行动计划,将极小种群物种22.41万公顷集中分布区纳入“生态保护红线”划定范围并成功推动纳入国家方案。
这种探索,也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2022年12月的加拿大蒙特利尔,“极小种群物种和生物多样性保护边会”在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COP15)第二阶段会议主会场“中国角”展览展示区举办,云南向全球展示和分享典型案例,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中国方案。
李鹏介绍,“十四五”以来,云南制定实施了极度濒危物种“一种一策”保护方案和第二期极小种群野生植物拯救保护十年规划,在保护地外建立野生动植物保护小区49处,建成11个植物园、13个野生植物就地或迁地保护基地、27个野生动物收容救护中心(站)。野生动植物保护取得积极成效,西黑冠长臂猿、绿孔雀等20多种野生动物种群数量大幅上升,漾濞槭、华盖木等30种极小种群野生植物脱离灭绝威胁……
从个体抢救到系统修复,从聚焦单一物种到整体织密生态防护网,极小种群保护逐渐成为检验治理能力的“底线指标”。能否让最脆弱的生命存续,决定了一个区域生态系统的安全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