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从山顶一直管到海洋？

作者：刘耕源

山水林田湖草沙看似是七类不同的自然要素，实际上共同组成一个生命系统。一滴雨落在山顶，先被森林、草地和土壤接住，随后汇入沟溪、河流和湖泊，最后可能穿过城市、农田和湿地，流向海洋。在这个过程中，沿途任何一个环节发生变化，都可能引发强烈的生态级联效应，影响后面的水量、水质、生物栖息和生产生活。

近期，多部门联合印发《生态保护“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提出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构建从山顶到海洋的保护治理大格局。这说明在今后的生态保护工作中，山上山下要统筹，地上地下要兼顾，上游下游要协同，陆地海洋要衔接。

山水本相连

“十四五”以来，我国生态保护修复取得明显成效，但随着治理不断深入，面临的挑战往往更复杂、更隐蔽。过去较多解决的是有没有保护、有没有工程、有没有修复的问题；“十五五”更需要回答的是，修复后的生态系统能否稳定维持，彼此分散的保护地和物种栖息地能否连成网络，工程建设能否转化为水源涵养、生物多样性和生态韧性的实际提升。生态保护正在由“量的积累”进入“质的提升”的关键阶段。

位于黑龙江省佳木斯市的富锦国家湿地公园水草丰茂、万羽栖集 曲玉宝 摄 

从天上落下的雨不会认识县界，也不会分辨自身所流经的森林、河流、农田和湿地分别由哪个部门管理，但现实中的治理往往按照行政区域、部门职责和工程项目来组织。这种方式便于落实责任，却也可能把完整的自然过程切成许多段：下游反复清淤治污，上游的水土流失和农业面源污染没有同步解决；一个地方恢复湿地，周边河流的连通性和来水条件却没有改善；上游承担保护成本、下游享受生态收益，跨区域补偿和协同治理仍待完善。

此外，对生态保护项目的长期效果，一些地方也存在考察不足的问题。有的项目重建设、轻管护，验收时效果明显，几年后才暴露出各种问题；有的地方人工干预过多，没有给自然恢复留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有些地区只追求增加植被覆盖，忽视水资源承载能力，短期可能“见绿”，久了难以维持。

正因如此，《规划》没有简单延续过去的工程清单，而是把优化生态空间格局、统筹保护修复、加强生物多样性保护、强化监测评估、严格监督执法和健全保障体系连成一条完整链条。《规划》提出，到2030年，自然保护地陆域面积占陆域国土面积比例不低于18%，生态质量指数提升到86.5，水土保持率达到74%以上，森林覆盖率达到25.8%。这些目标既关注数量和面积，也关注生态质量、系统功能和长效治理。

三维发力绘好山水画卷

——联通空间要素。推进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要找到山水林田湖草沙之间最关键的联系，理顺要素之间的关系。《规划》在巩固以“三区四带”为骨架的国家生态安全屏障体系基础上，提出加强重要生态廊道及其节点保护建设，优化形成80个生态保护与修复监管重点区域。其目的不是简单扩大保护面积，而是把自然保护地、重要物种栖息地、河流湖泊、森林草原和海岸带连接起来，形成一张让水流通、让物种迁移、让生态功能持续发挥作用的生态网络。

——尊重自然规律。《规划》指出，推行自然生态系统休养生息，坚持自然恢复为主、人工修复为辅，坚持“以水定绿”。能通过减少干扰逐步恢复的，就不必过度进行人工干预；确需实施工程的，也要严守区域综合生态承载能力上限，遵循水资源条件、乡土物种特征和自然演替规律。

——加强统筹管理。生态保护要长期看、持续评、依法管。《规划》提出构建陆海统筹、天地一体、上下协同、信息共享的生态环境监测网络，加强重大生态保护与修复工程全过程监督评估，并运用卫星遥感、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手段及时发现问题。这意味着生态治理不再局限于项目完工时的一次性验收，而是依靠数字化手段实现全过程动态监管。

把握系统治理的实践要义

落实《规划》，要防止把系统治理做成生态环保项目的简单叠加。一个地区不必山水林田湖草沙七项俱全，也不应为了体现“系统”而平均分配资金。真正科学的做法，是以完整流域、生态功能区、山系或者海岸带为基本单元，找准影响整体功能的核心生态要素与关键阈值。有的地方重点在于保护水源涵养区，有的关键在于恢复河湖连通，有的需要控制水土流失和农业面源污染，有的则应减少人为干扰，让生态系统休养生息。

这也意味着，生态保护修复不能简单追求短期见效。种了多少树、修复了多少湿地、治理了多少亩土地容易统计，也容易在短期内看到变化，但土壤恢复、水循环改善、物种重新建立稳定种群往往需要更长时间。环保项目规划的实施评价应当着重考察是否恢复生态功能，并根据长期监测结果及时调整修复措施。

系统治理同样离不开部门协同和区域共治。自然资源、生态环境、林草、水利、农业农村、城乡建设等部门，既要各负其责，也要共享监测数据、衔接规划目标、共同评估成效。对跨行政区的流域和生态功能区，还应进一步完善上下游、左右岸、陆地与海洋之间的责任分担和横向生态补偿，让保护者得到合理回报，让受益者承担相应责任。

从山顶一直管到海洋，管的是生态系统完整的生命过程。山上有林草涵养，田间土壤能蓄持水分，湿地生境有活力，陆地与海洋相互衔接，才能把生态优势转化为更加牢固的国家生态安全屏障和可持续的发展基础。（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环境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