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浪底，看见“三个大坝”

半月谈记者 孙文豪

巨浪排空，涛声轰鸣……随着调水调沙指令从管理中心传递到大坝闸口，三条排沙洞的闸门徐徐开启，三股巨浪喷涌而出，向黄河入海口奔腾而去。人为制造“洪水”，巧用自然力量，6月底，黄河2026年主汛期前调水调沙正式启动，这将为母亲河洗去积攒已久的泥沙负担，并以更健康的姿态迎接汛期的到来。

人造“洪水”，排出上亿吨泥沙

与2025年相比，今年小浪底水利枢纽蓄水量多了近10亿立方米，相当于将多排出约70个西湖的水量。

“自2002年开展调水调沙以来，今年是大流量下泄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小浪底水利枢纽管理中心水量调度处水调专员赵珂告诉半月谈记者，到7月上旬，调水调沙将进入第二阶段，彼时小浪底水库水位持续降低，河道中的挟沙水流与库区清水相遇后排出，形成“浊浪排空”的奇观，并达到清淤减淤的效果。

黄河之所以“黄”，是因为河水里含有大量泥沙。年复一年，泥沙堆积导致河床抬升，在下游形成“地上悬河”。20世纪90年代，黄河下游过流能力急剧萎缩，形成“小水大灾”的反常现象——如同“浅盆盛水”，稍有来水就会漫溢，严重威胁沿岸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水少沙多、水沙关系不协调，是黄河复杂难治的症结所在。要保障黄河长久安澜，必须紧紧抓住水沙关系调节这个“牛鼻子”。赵珂介绍，调水调沙就是要通过工程精准调控，形成最优“黄金水沙比”，把水库、河道里淤积的泥沙输送入海，实现“以河治河”。

小浪底水利枢纽控制着黄河91.2%的水量和近100%的输沙量。数据显示，自2002年以来的32次调水调沙，实现小浪底水库以下河道全线冲刷，累计输沙入海36.9亿吨，下游河道主河槽平均下切3.1米，河道最小过流能力从不足1800立方米每秒提升至5000立方米每秒左右，彻底扭转了下游河道萎缩抬升的历史趋势。

小浪底管理中心开发公司正高级工程师、综合部副部长李立刚介绍，得益于河道过流能力的提升，今年调水调沙最大下泄流量将增大至4800立方米每秒，并将持续5天左右的时间，将更有利于冲刷下游河道。据测算，本次调水调沙预计持续21天左右，其间将排出超1亿吨泥沙。

小浪底调水调沙现场 孙文豪 摄

小浪底有了“孪生兄弟”

调水调沙的壮观场景背后，精细的数据流正悄然涌动。半月谈记者走到坝区看到，小浪底管理中心开发公司水工部的年轻工程师范杰玮正操控一架无人机向小浪底大坝进水塔飞去。

“过去要靠人工坐船去进水塔前巡检，往往数月才能检查一次。现在依托无人机，可以实现对坝区各个角落的常态化巡检。”范杰玮介绍，水工部已规划47条固定航线，视频信号可以实时传输至数字孪生小浪底集控中心，确保调水调沙顺利进行。

数字孪生已基本实现对小浪底的实时感知、把脉问诊。小浪底管理中心开发公司智慧建设与管理部副部长董泽亮说，大坝的各个坝段、每一扇闸门以及下泄水流形态、河床泥沙淤积等情况，都能映射到虚拟空间。

“有了‘孪生兄弟’，我们的工作就有了主动权。”董泽亮说，调水调沙时，数字孪生系统的优势尤为凸显。无需实地测试，系统就能自动推演运行方案，有助于精准调控水沙，保障水库和下游河道减淤效果。

数字孪生小浪底集控中心副主任魏皓说，数字孪生不仅可以“+工程安全”“+防汛调度”，近两年还探索出“+发电运行”“+仿真培训”等模式。截至2026年5月，小浪底数据集控中心已上云23套系统。这些系统背后，一套“天空地水工”一体化感知网络层层铺开，为数字孪生平台输送全域实时数据。

天上，卫星定期传回0.5米级库区遥感影像；空中，测雨雷达把雨情监测从传统“落地雨”升级为精准捕捉“云中雨”，实现局地暴雨山洪的提前预判；地上，地基InSAR(干涉雷达)装置整片扫描坝体形变，半分钟扫描可替代过去人工长达10天的点位巡检……“上下游、左右岸，我们统筹库区全域，‘天空地水工’一体化监测感知体系建设持续完善，平台预报、预警、预演、预案能力得到大幅提升。”董泽亮说。

一座大坝护佑流域生态

“一棵柳树上栖息着10多只白鹭，这样的画面是之前都不敢想象的。”小浪底管理中心开发公司生态与环境工程部副部长孙颖章说，近些年，小浪底多了好些之前没见过的鸟、叫不上名字的鱼。

孙颖章的感受并不主观，毗邻小浪底的孟津黄河湿地保护区内记录到的鸟类从245种增至310种，其中不乏国家一级、二级保护动物，鸟类数量达15万余只。

不仅在小浪底周边，截至2025年，通过调水调沙，黄河三角洲获得生态补水16.5亿立方米，湿地面积得到恢复并稳步扩大。黄河中下游生态系统因此得到改善，山东、河南境内黄河流域鱼类种类数量明显增加，一度因断流而濒危的黄河刀鱼重新出现。

“守着黄河没水吃”，在20世纪90年代，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彼时黄河下游河道断流现象频发，1997年断流天数长达226天，断流河段长度达704公里，淡水湿地萎缩、生物多样性降低、土地盐碱化加剧等一系列问题接踵而至，严重影响沿黄省份供水安全和农业生产安全。

小浪底水利枢纽建成后，20余年再未出现过黄河断流现象。以小浪底水库为核心的水库群联合调水调沙，不仅实现控制洪水、利用洪水，遏制黄河断流势头，更将常态化生态补水嵌入调水调沙流程，带来了水资源保障、生态保护、流域发展格局的全方位、深层次变化。

2025年，水利部创新提出建设“三个大坝”，即坚持安全第一的“安全大坝”、坚持绿色发展的“生态大坝”、坚持数智赋能的“智能大坝”。从根治断流、缓解悬河隐患，到湿地恢复、万物复苏，小浪底实践充分彰显了“三个大坝”建设的前瞻性、实效性，碧波安澜、生灵共生的美好图景得以在黄河沿岸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