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智能社会更加可感可及

作者：魏钰明 余博 苏竣

近年来，人工智能（AI）发展日新月异。从大模型到智能体，从数字AI到物理AI，越来越多的新技术正在进入经济社会运行的各个领域。“智能社会”这个概念，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公共讨论之中。《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要加快形成智能社会新形态，到2035年全面步入智能社会新阶段。对于普通群众来说，智能社会究竟意味着什么？它距离基层生活有多远？它能给老百姓带来哪些真实改变？这些问题，可能比技术本身更加重要。

智能社会不能只存在于实验室、产业园区和技术展厅里。它应当体现在更顺畅的办事体验中，体现在更及时的生活服务中，体现在基层干部少填一张表、群众少跑一次腿中，也体现在老年人家里多了一个能陪伴交流、下棋互动的智能助手中。让智能社会更加可感可及，关键在于推动AI应用真正走向基层、走进生活、走到群众身边。

智能社会是社会运行方式的新变化

理解智能社会，可以从近年来群众身边的变化看起。

过去，群众办事常常要查政策、找窗口、备材料、排队等候。随着数字化发展，许多事项实现了网上办、掌上办。进入智能化阶段以后，公共服务可以进一步实现主动提醒、智能导办、自动匹配和精准服务。群众不用在复杂政策和繁琐流程中反复摸索，智能系统可以帮助识别需求、解释规则、准备材料、跟踪进度。

基层治理也正在发生变化。社区里的老人需要哪些服务，独居老人是否存在安全风险，群众反映的问题该由哪个部门办理，基层工作中哪些事项可以减少重复填报，这些过去主要依靠人工经验和层层流转的工作，正在借助数据分析、智能识别和智能派单提高效率。

老人们在深圳国际智慧养老产业博览会上了解AI助听智能眼镜 梁旭 摄

从这个角度看，智能社会意味着数据、算法、算力和智能应用深度嵌入社会运行过程。它推动公共服务更加精准，基层治理更加高效，社会协同更加顺畅，日常生活更加便利。对于群众来说，能够解决实际问题、改善生活体验的智能化应用，最容易被感知、被接受、被信任。

智能社会也意味着人与技术的关系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人们更多把技术看作工具。现在，AI开始参与信息生产、任务执行、组织协同和公共服务。智能体可以回答问题、执行任务、陪伴交流，也可以辅助基层干部整理诉求、生成台账、分析问题。技术越来越多地融入人的认知判断和行动安排之中，推动社会运行呈现出新的智能化特征。

建设智能社会，要先看社会准备程度

AI应用能否落地，既取决于技术能力，也取决于社会基础。有的地方数字基础设施较好，基层应用场景仍需拓展；有的地方平台数量不少，数据共享和业务协同还有提升空间；有的地方引入了智能设备，后续运行、维护和评估机制还不完善；还有一些地方，群众不会用、不敢用、不愿用，影响了智能化服务的实际效果。因此，建设智能社会，首先需要回应一个基础问题：一个地方、一个行业、一个组织，面对智能化转型到底准备到了什么程度。

2026年4月，清华大学智能社会治理研究院牵头发布的《智能社会就绪度指数》，正是围绕这一问题展开的探索。这套指数以“技术基础—信息流转—社会互动—劳动组织—个体认知—多元共治”为基本框架，把“智能社会”这个宏大概念转化为可观察、可诊断、可改进的具体维度，不仅关注技术条件，也关注社会结构、组织方式、公众认知和群体参与。

这把衡量智能社会准备程度的“尺子”提醒我们，智能社会建设不能只看设备、平台和模型，还要看信息是否流动起来，服务是否响应起来，组织是否协同起来，群众是否使用起来，弱势群体是否参与进来。有了这样的测量标准，各地推进AI应用下沉，就能更准确地找到短板：哪里基础薄弱，哪里需要补课？哪里场景成熟，哪里可以先行？哪里群众使用门槛高，哪里需要适老化、无障碍和人工兜底？这样，智能社会建设才能从一个宏观目标转化为一项项能够持续实施、评估和优化的基层实践。

人工智能下沉基层，要从群众身边的小事做起

推动AI应用下沉，关键要把技术嵌入具体场景。基层真正需要的应用，往往具有几个共同特点：用得上、学得会、负担轻、见效快。

在政务服务中，AI可以帮助群众读懂政策、找到事项、准备材料。很多群众并不熟悉政策术语，也不知道一个事项该找哪个部门。智能导办、智能问答、智能填报等应用，可以把复杂流程转化为通俗指引，让群众办事更省心。

在医疗健康中，AI可以用于基层辅助诊疗、慢病管理、健康咨询和远程问诊。对于农村地区、老龄化社区和医疗资源相对薄弱地区，这类应用有助于提升基本公共服务可及性。

在养老服务中，AI具有突出的民生价值。我国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许多老年人面临居家照护、情感陪伴、健康监测、社会参与不足等问题。智能体进入居家养老场景，可以承担提醒、陪伴、互动、咨询、娱乐等功能，帮助老人保持更积极的生活状态。

清华大学开展的智能体为人服务社会实验，提供了一个有启发性的案例。该项目面向清华园街道部分社区居家养老退休教职工，在老人家中引入适老化智能体产品，并配合一对一陪伴式服务。智能体可以陪老人下棋、互动交流、进行日常提醒，研究团队持续观察这种智能体介入后，对老年人的精神状态、动手能力、社会参与、生活质量产生的影响。

这样的探索把AI带入了真实家庭生活场景。陪老人下棋，看似只是一个生活化功能，实际却是老年人感受智能社会的重要入口，背后还连接着认知训练、手眼协调、情绪调节和关怀陪伴。一盘棋的时间里，老人需要观察、思考、落子、交流，也可能因为互动而增加生活兴趣。

AI下沉基层，并不总是从宏大工程开始，也可以从一盘棋、一句问候、一次服务提醒开始。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活场景，恰恰能够体现出智能社会的生命力。

让智能社会更有温度，要关注“一老一小”和困难群体

智能社会建设越深入，越要重视不同群体之间的能力差异和需求差异。老年人、未成年人、残障人士、农村居民、低收入群体、新就业群体，往往更需要公共服务支持，也更容易遭遇数字鸿沟。智能社会是否真正包容、有温度，最关键的检验标准之一，是那些不熟悉技术、缺少资源、表达能力较弱的人群，能否同样享受到智能化带来的便利。

现实中，一些老年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一些农村居民对线上服务不熟悉，一些低收入群体缺乏智能设备，一些残障人士需要更有针对性的辅助工具。如果智能社会建设只面向高频上网人群、城市年轻人和技术熟练者，就可能在提升效率的同时扩大新的不平等。

因此，AI应用下沉不能只建平台、装设备，更要重视人的使用能力和服务可达性。要加强适老化、无障碍设计，保留必要的线下服务渠道，提供社区培训和人工协助，避免把“不会用智能技术”的群体排除在公共服务之外。

同时，要鼓励基层围绕本地实际开展“小切口”创新。例如，一个山区县可以优先发展远程医疗和农业智能服务；一个老龄化社区可以重点发展智能养老和健康监测；一个流动人口较多的城市街区可以加强智能化公共服务咨询和权益保障。智能社会不是千城一面，而应当是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因需而变。

推动智能社会可感可及，需要形成应用闭环

让AI真正走向基层，需要经历从“建起来”到“用起来”，再到“用得好”的过程。这要求各地围绕需求识别、应用开发、运行维护、效果评估和风险治理，形成完整闭环。

首先，要从真实需求出发。哪些事项群众最常办，哪些服务老人最需要，哪些环节基层干部担子最重，哪些问题长期反复出现，都应当成为AI应用开发的起点。把需求找准，技术才能落到实处。

其次，要降低使用门槛。智能社会应当服务更广泛的人群。界面设计要简单，语言表达要通俗，操作流程要清楚，服务渠道要多元。AI应用的目标是提供更多便利，切莫让其成为群众的负担。

再次，要重视持续评估。AI应用上线以后，需要关注群众满意度、问题解决率、服务响应速度、基层减负效果以及潜在风险，用科学的社会影响评估，推动智能社会建设走向循证化和精细化。

最后，要健全智能社会治理规则。AI进入公共服务和家庭生活场景，会涉及个人信息、数据安全、算法偏差、责任边界等问题。特别是在养老、医疗、教育等领域，技术应用更要坚持安全可控、责任清晰、隐私保护和人机协同。智能体可以成为助手，公共责任仍需牢牢落实到人、落实到制度。

让群众看得见、用得上、信得过

智能社会正在到来。它的脚步，体现在技术突破和产业升级中，也体现在基层治理和百姓生活的细微变化里。

当群众办事少跑腿，老人居家有陪伴，基层干部从重复填报中解放出来，农村居民也能享受智能化公共服务，智能社会就有了真实质感。它从概念走向现实，从技术走向生活，从少数场景走向千家万户。

让智能社会更加可感可及，需要坚持以人为本、面向基层、服务民生。AI越发展，越要关注普通人的获得感；技术越先进，越要走向最需要它的地方。把AI应用落到群众身边，把智能化建设落到具体场景，把技术进步转化为生活改善，智能社会就会带来人民群众共同参与、共同建设、共同受益的新生活。（魏钰明系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助理教授，智能社会治理研究院院长助理、助理研究员；余博系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副教授；苏竣系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教授，智能社会治理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