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教守护，他们慢慢与世界相拥

作者：王垚丹 贾祎

孤独症谱系障碍（以下简称“孤独症”），是一类多见于儿童早期的神经发育障碍。孤独症儿童伴有社交沟通障碍、行为重复刻板等特征，常常难以适应常规学校教育环境。从幼儿到成年，孤独症患者需要全周期的专业支持，特殊教育学校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北京市健翔学校是海淀区一所十五年制公办特殊教育学校。全校670余名学生，绝大部分为中重度孤独症儿童。在这里，困于“自我的孤岛”中的孩子被看见、被理解，与外部世界逐渐建立起联结。

为了孤独症儿童的教育公平

“欧欧（化名）小时候叫名字没反应，我们带他去检查，2岁半时确诊中重度孤独症，我们感觉像天塌了一样。”欧欧的父亲回忆道，夫妻俩必须有一人全职陪护，他便辞去工作，带着欧欧辗转多地多家康复机构寻求教育康复服务。“名额稀少，有的机构甚至要排队两年以上，全年却只能提供11周的教育康复服务。”

到了入学年龄，欧欧进普通学校随班就读，父亲每日坐走廊“特座”陪读，但欧欧“根本适应不了”。孩子“跟不上”的疲惫和周围人异样的眼光，都让他决定继续寻找适合孩子成长的环境。

3年前，16岁的欧欧终于转入健翔学校。在这里，他感到稳定和安心，很快适应并喜欢上了这里。不仅如此，他还学会了单簧管，目前已多次登台表演。

在健翔学校的低年级课堂上，老师带着孩子们学习鼓掌

孤独症儿童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康复”。健翔学校课程发展中心副主任张娜说：“关注孩子的个性化需求，特殊教育学校可以为孤独症儿童提供更多元的支持，发掘他们的潜能。”

从2014年开始，教育部连续实施特殊教育提升计划，鼓励各地积极探索举办孤独症儿童少年特殊教育学校，扩大受教育机会。“包容的环境对孤独症儿童是非常重要的，孩子能学多少是课程设计、教师水平的问题，孩子能不能进入学校学习则是公平的体现。”健翔学校校长王红霞说，“特殊学校能够为这些症状较为严重的孤独症儿童兜底。”

对孤独症儿童“因材施教”

提升自理能力是低年级课程重要的教学目标。在健翔学校一年级的课堂上，老师举着一件校服向4名孤独症儿童讲解如何穿衣。在老师的鼓励下，一个孩子走到讲台前，刚拿起衣服，注意力又转到了别处。经老师引导后，孩子成功穿好校服，老师立刻大声夸赞，并奖励他一个贴画。

从自理能力到知识学习，孤独症儿童教育不仅需要老师的耐心，还需要结构化教学、视觉提示策略、社交沟通培养、情绪行为支持等一整套专业方法体系的支撑。健翔学校二年级班主任范老师指出，部分孤独症儿童其实有相当强的学习能力，关键在于用对方法。“先找到每个孩子的强化物，可能是零食、饮料这类物质奖励，或是抚摸、拥抱这类精神奖励，再根据每一个孤独症孩子的特点，设计个性化学习任务，并通过多样的综合实践活动和及时的评价反馈，不断帮助其建立信心和对老师的信任。”

在健翔的乒乓球课上，相比于老师指导，机器陪练的效果往往更好。这看似“反常识”的教学模式，背后是老师的细致观察与专业判断。任课教师邓老师解释，孤独症孩子对教师的语言、表情、动作往往存在关注不足或过度关注的情况。相比和人面对面击球，他们更喜欢与自动发球器互动。因为发球器的反应节奏恒定，这种可预期的规律性反而更易让孩子建立自信。

历经30余年探索，以健翔学校为主的特殊教育学校完成了从“补偿缺陷、纠正行为”到“开发潜能、优势视角”的育人理念更新。张娜介绍，近年来，学校设置了百余种“实践岗位”，如“花圃管理员”“玩具收纳员”等，以发掘孩子的潜能。有孩子过度追求秩序导致偏执，被安排管理校园里的小车玩具时，反而因这一特质把每辆车摆放得整整齐齐。“孤独症孩子有时会对某个领域非常感兴趣，我们发现了就一定会抓住。”

依托成熟的教学体系，学校为每名学生定制教育计划，实行“一人一策”和“订单式”教学，从入学评价开始制定专属的学年目标和阶段性任务，在国家课程基础上，还开设康复训练、艺术休闲、信息技术等选修课，增设各类艺术社团、运动社团。曾被情绪困扰的男孩小福（化名），正是在这样的个性化培养中萌发了对植物学的热爱。临近初中毕业时，小福说，他的梦想是开一个花店，“因为人们看见花就开心，希望大家都能开心”。

未来朝着哪些方面努力？

耕耘多年，健翔学校在特殊教育领域探索出很多值得借鉴的经验，但在教育质量提升方面，仍有一些问题亟待解决。

——师资紧张、空间不足。“学校里重度、极重度孤独症孩子多，他们在教育、康复上的需求更高，师资紧张问题凸显。”健翔学校人事干部张瑶表示，特殊教育专业人才少、岗位难度高等现实问题，制约了学校师资力量的积累。目前，学校探索出“2+1+1+N”师资配置模式，即两名班主任、一名配班教师、一名二线支持人员，外加实习生和志愿者等支持，但人员调配仍时有吃紧。同时，随着学生人数的增加，学校空间愈显紧张，原本的大训练室被拆分成几个小功能室。

——专业社工少，家长“补位”陪读。大多数孤独症儿童需要陪读人员辅助上课，而目前学校里的陪读人员多为亲属或保姆，缺乏专业陪护知识，有时还会采用不当的干预方式，不仅可能引发孩子的情绪问题，还容易影响课堂秩序。家长和学校呼吁，加快培养专业社工和康复师队伍，畅通职业资格认证渠道，推动专业力量进入学校承担陪护与支持工作。

——部分家长对孤独症儿童的认知尚有局限，亟须树立科学认知观念。笔者采访了解到，不少家长存在认知偏差：有的对孩子抱有过高期待，盼着孩子在某个阶段明显好转；有的家长难以接纳发育差异，不愿正面承认孩子情况；极个别家长畏惧旁人异样眼光，向外隐瞒孩子状态。家长的态度与养育方式，会极大影响家庭干预氛围以及孩子的成长状态。业内人士呼吁，正视孩子的发育差异，尽早寻求专业支持，家长只有足够包容开放，孩子才能拥有更多成长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