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斜扫过江城县民族小学的教学楼,哈尼族、彝族、傣族等民族的孩子们正在室外操场上,反复练习啦啦操的基本动作。100多公里外的普洱学院体育馆里,一群来自彝族、佤族、傣族、汉族等不同民族的大学生,正把佤族甩发舞的遒劲力道和傣族孔雀舞的柔婉身段,揉进啦啦操的编排里。啦啦操起源于海外,却在西南边陲的云南省普洱市深深扎下了根。
为什么是啦啦操
故事的起点要倒回1986年。18岁的马坤从昆明师范学校体育师范班毕业前,第一次接触到韵律操,这种伴着有节奏的音乐做舒展动作的锻炼方式,在当时还是件时髦事。
1986年7月,马坤被分配到思茅第一中学任教。日常教学之余,她就带着学生练操舞,从韵律操到健美操再到啦啦操,这条路一走就是40年。
2015年思茅一中百年校庆,马坤编排的500人团体操用上鲜艳的花球,队伍一跑进操场,整片场地都跟着亮了起来。2016年她作为云南代表,到重庆参加全国啦啦操培训班。这是她第一次系统接触啦啦操的专业技术体系。从重庆回来,她就下了决心要把学校办了多年的校级健美操比赛,换成啦啦操比赛。健美操注重个人能力,参赛门槛高,能站上赛场的永远是少数尖子生;啦啦操讲究团队配合,一支队伍能装下二三十个孩子,马坤想让更多孩子有机会站上舞台。
2016年,普洱市第一支校园啦啦操队在思茅一中正式成立。也是这一年,马坤的学生李冬从云南师范大学体育训练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回到普洱,接过这根接力棒。
从校园角落到世锦赛赛场
李冬刚到普洱学院任教时,推广啦啦操的难度比预想中大得多,没有专业场地,没有专项经费,绝大多数学生连“啦啦操”3个字都没听过。他就天天守在篮球场边,笑着拦下课后的学生,拉家常似的给人介绍项目,好不容易才凑齐普洱学院民族啦啦操队第一批队员。

普洱学院民族啦啦操队队员在训练
十年光阴,这支队伍从普洱学院体育馆的角落出发,一路跳到世界啦啦操锦标赛的赛场。2021年,他们第一次征战世锦赛就拿下集体花球季军,实现中国在该项目上奖牌零的突破;2026年,他们带着新编的民族啦啦操再次站上美国奥兰多世锦赛的季军领奖台,让全世界看到中国西南边陲的体育活力。
对很多大山里出来的孩子而言,啦啦操就是一扇窗,让他们看到了山外的天地。“队里很多孩子第一次坐飞机,就是跟着队伍出去比赛。”李冬说。
这支队伍能跳出独一无二的风格,秘诀就藏在普洱26个世居民族代代相传的文化里。佤族甩发舞的刚劲、彝族“三跺脚”的节奏、傣族孔雀舞的灵动,混搭成了让国际裁判眼前一亮的“中国风”。傣族队员杨兴彪说,看到自己从小跳的孔雀舞动作被编进啦啦操,在国内外赛场跳给万千观众看,那份自豪感根本压不住。
更暖的是技艺的代代传承。李冬的学生毕业后,成了普洱啦啦操推广的火种,苏贤良留校任教,接过普洱学院民族啦啦操队的教鞭,既是队员也是教练;卢艳霞进了思茅一中,从大学校园走进中学校园教啦啦操;一批批毕业生走进中小学、幼儿园做课后服务,师傅带出来的徒弟,又把这套操带到更多孩子身边。普洱市幼儿园“芒果芽”队在2026年全国锦标赛上拿了双冠,奶乎乎的小家伙们举着花球蹦跳的样子萌翻全场;思茅一中初、高中组常年稳坐省市赛事前列;思茅四小、思茅七小等小学每年都举办校级啦啦操比赛。大课间的操场、体育课的训练场、课后服务的活动室,到处都是跳跃的身影。
“现在全市231所学校、8.57万名学生参与啦啦操,已经形成‘幼小初高全学段覆盖、校县市省四级联赛联动’的格局。”普洱市教育体育局学校体卫艺和竞训科负责体育工作的李政营说。
边境学校操场上的民族团结课
跨越山河,师徒接力。依托普洱市教体局协同普洱学院实施的体育美育浸润行动计划,啦啦操延伸到了更偏远的边境一线。近年来,当地已向江城、孟连、西盟三个边境县派驻师生300余人次,驻点帮扶20余所边境薄弱学校,把啦啦操的种子撒到了国境线旁的校园。
江城县与老挝、越南接壤,哈尼族、彝族、傣族等少数民族世代聚居于此。江城县教育体育局副局长邬志良介绍,江城县和普洱学院合作,创编了融入多民族音乐舞蹈元素的民族啦啦操示范动作,每年固定举办民族啦啦操比赛,各个乡镇的学校都会派队参与。
距离县城几十公里的边境乡镇学校康平中学,学生大多是哈尼族、瑶族等少数民族孩子。普洱学院学生赵乙俊在这里驻点帮扶近一年,刚来时孩子们对啦啦操完全陌生,总怯生生垂着眼,连抬手都不好意思。他从最基础的手位、步伐教起,陪着大家一遍遍抠细节、练配合。内向的初二学生黄梓涵性格变得开朗,还成了啦啦操队队长;队伍也从最初凑不齐的十几个人,发展到四五十人的常备队。
这就是民族交融最动人的模样,不是哈尼族孩子只跳哈尼动作,傣族孩子只跳傣家步伐,而是哈尼族孩子的节奏里嵌着彝族的顿点,傣家的柔臂接住了佤族甩发的力道。同一套操,就是一堂不用课本的民族团结课,每个孩子都是这堂课的主角。
2026年4月的美国奥兰多,普洱学院民族啦啦操队站上世锦赛领奖台的那一刻,不同民族的队员们手拉手举起五星红旗,笑容比胸前的奖牌还耀眼。
一套操,连起了无数颗紧紧相拥的“石榴籽”。从思茅城区的全学段覆盖,到边境乡镇的少数民族学生,再到世界舞台上的各族青年,在普洱,这不仅是体育项目推广的成果,更是民族团结进步最生动、最温暖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