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谈记者 贾淑宜
东部某海域，海风裹着浪拍打郑和舰的舰舷，水雾阵阵涌上甲板。身着迷彩作训服的海军学员在甲板上分列而立。有人稳稳托住六分仪，目光穿过晃动的海平面，紧盯着那条海天交界线;有人攥紧记录本，把经纬度、风向、流速一一记下。
39年风雨远航，郑和舰16次远渡重洋、走出国门，航迹横跨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走遍六大洲29个国家和地区，累计航行60余万海里，相当于完整环绕地球28圈。这期间，5万余名海军学员在舰上完成实习训练。
今年八一，又一批学员即将离开这艘舷号为81的训练舰，奔向战位。
“有一种钢，不在船坞里淬火，在人心里成型”
“有一种钢，不在船坞里淬火，在人心里成型。冯教练那一代人，就是在太平洋的浪里淬出来的。今天轮到你们了。”39岁的一级上士刘承伟与郑和舰同龄。他将初上舰时听来的故事讲给台下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听。郑和舰每届学员都要上这第一堂课。
1989年春，珍珠港26号码头。由于泊位狭小、水流湍急，所有外籍军舰到访，都要依靠美方拖船顶推协助靠岸，数十年间无一例外。但那天，服役不到两年的郑和舰说了“不”。
“拖船走开，我们自己靠。”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指挥室传出。指挥室里，58岁的首任教练舰长冯缵枢身姿挺拔、目光沉稳。这位24岁便执掌海军主力战舰的老舰长，半生与海为伴，深知这次靠泊不止是一次简单的操舰作业，更是年轻的人民海军第一次在世界舞台上主动亮相。
132米的舰体，仅留140米的停靠空间，两侧紧临庞大的美军主力战舰，分毫失误便是剐蹭碰撞。全舰屏息，全员凝神。冯缵枢沉着下达车舵口令。在密集高大的外军舰艇夹缝中，郑和舰一寸寸平稳滑移、精准对位。
“砰——”舰舷稳稳贴合码头。一片寂静。接着，欢呼声从人群中炸开。礼炮响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响彻珍珠港上空。这段故事刘承伟讲了十几年，每次讲到“拖船走开”的时候，都忍不住心潮澎湃。
39载，郑和舰始终笃信：海军的成长，先立风骨，再学本领。初上舰的学员马泽斌，忐忑地一遍遍追问老兵：怎样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海军舰员？所有老兵的回答始终朴素坚定：“做到和我一样就行。”
密密麻麻的管路图纸，舱段区队长张铁成手绘到凌晨；高温轰鸣的机舱里，动力区队长黎慧一遍遍手把手教学，重复示范。不知经历多少日夜，马泽斌终于读懂，所谓“和我一样”，是把责任扛在肩头，把严谨刻进日常，让老一辈的忠诚与坚守，成为新一代官兵的立身之本。
人有风骨钢有“型”。郑和舰上一代代官兵以身示范，看着前人作榜样，后来者便不“走样”，于是钢越炼越纯、铁越打越硬，栋梁之材日增。
郑和舰 孟飞达 摄
“平静的海面，永远练不出优秀的水手”
风浪面前，郑和舰只是大海里无比渺小的一个点，不适感会在舰上每个人身上无限放大。当舰体在数米高的波峰浪谷间颠簸摇晃，剧烈的眩晕、恶心会席卷全身。
2025年出访越南途中，多名学员体力透支，卧床输液休整。战斗警报响起时，他们仍能强忍不适，起身迅速就位。这是每名郑和舰学员必经的蜕变。成长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在狂风巨浪中突破自我的精神重生。
在一次综合性损管演练前，学员们反复推演流程、熟记预案，自认为能够做到万无一失。可演练启动后，“舱室进水”“电路起火”“人员被困”多重特情同时出现，脱离真实海况的纸面预案瞬间出现漏洞。慌乱中，学员们处置失序，整体演练效果严重不达标。
全程观摩的顾彬满心焦急。平日里温和耐心的机电部门长，第一次在全体学员面前疾言厉色：“我希望你们记住，我们现在犯的每一个错，都是将来战场上要拿命去填的坑。”队列里没人说话。“平静的海面，永远练不出优秀的水手。我今天批评你们，是因为将来在海上，风浪不会跟你们讲情面。”
这之后，顾彬全程跟班，带着学员重构处置逻辑，反复叠加险情演练。教室里灯火彻夜通明，没人叫苦，也没人再提“预案已经背熟了”。
老舰不老，贵在创新不止、思维常新。温感报警、智能巡查逐步落地，人脸识别、操纵模拟系统稳步研发，郑和舰多年来持续迭代育人模式、升级教学装备，用科技赋能精细化教学。“装备可以老旧，思维永远不能老旧。”这是舰领导对全体舰员的要求。
“深蓝征途，从这艘老舰开始”
海面难得无风无浪，澄澈如镜。郑和舰在大洋上平稳航行，学员开展常态化瞭望训练。
“左舷，山东舰！”甲板上瞬间一片寂静，所有学员齐齐望去——海天之间，庞大的钢铁巨舰缓缓浮现。这是很多学员第一次看见国产航母纵横大洋的磅礴身姿。有人踮起脚尖，尽力远眺，有人久久凝望，舍不得移开目光。
驾驶室外，舰长静静伫立。他想起数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在深蓝之上憧憬远方。他抬手指向远方的山东舰：“未来某一天，你们之中的很多人，会站上更先进战舰的指挥岗位，驰骋更辽阔的大洋。希望你们永远记得，深蓝征途，从这艘老舰开始。”
20世纪80年代初，人民海军尚无远洋航海训练舰，海军学员只能陆地练航海、租船搞实习。1987年，郑和舰正式入列，彻底终结人民海军无专业远洋实训平台的历史。1996年邓世昌舰入列、2016年戚继光舰入列，新老战舰接力传承、赓续初心。
如今，航母列阵深蓝、万吨大驱驰骋大洋，人民海军阔步迈向深蓝。所有驰骋海天的中坚力量、指挥骨干，他们之中绝大多数的第一次远航、第一次值更、第一次直面风浪、第一次树立深蓝理想，都始于这艘朴素无言的老舰。当他们驾驭着更先进的战舰，巡弋在郑和舰曾驶过的海域上，远航，不仅让世界看见中国海军，更让世界正视中国海军。
编辑：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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