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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山一水一分田,这个山区县凭什么做成治理“样板”?

2026-07-03 16:20
来源:半月谈网

半月谈记者 潘恒宁

梅雨时节,好溪烟岚。在浙江缙云县笕川村的一间老宅前,我们见到了他。

老人今年96岁,坐在门前的竹椅上,头发花白但腰板不塌,看见来人便笑,一口牙还剩大半。村里人介绍说,老爷子一天三顿酒,早中晚各一盅,雷打不动;烟也抽,一天一包,抽了几十年。问他养生秘诀,他摆摆手,说了句土话,大意是:没什么秘诀,日子好过,人就精神。

笕川村96岁老人

这话说得轻巧,背后却藏着一个浙江中南部山区县花了多年去回答的问题:什么叫“日子好过”?

6月16日,“浙江缙云县域治理现代化实践样板座谈会”在缙云举行。一天里,与会专家、媒体和基层代表走进社会治理中心、企业车间、村庄、古民居,也走进老城街巷。笕川村只是其中一站,但老汉那张笑脸,像一个浓缩的答案,挂在一整天的行走路线里头。

缙云县,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山多、水少、耕地稀的地理条件,迫使这个山区县持续面对一个命题:如何把有限资源用到刀刃上,如何把矛盾拆细,把服务做实,把产业做强,又如何让发展反过来支撑基层治理?

缙云的回答,不在口号里,而在一件件具体事上。

接住事,让群众找得到人

上午9点多,走进缙云县“暖心之城 关爱之家”社会治理中心,最先注意到的是墙上一张密密麻麻的服务网络图。中心樊旭彪主任指了指图说:“政策、社会组织、网格员,全接在这张网上了。群众一个电话进来,我们这边就能对接到人。”

这话说得朴素,但背后是资源被重新组织了一遍。

基层的矛盾,很少有“就事论事”这一说。一个孩子突然不去上学了,往下一问,父母关系紧张,家里经济吃力,孩子在学校受了委屈,几件事缠在一起。一起宅基地纠纷,表面争的是地界,里头还裹着面子、旧怨、几代人的邻里关系。一个信访件,诉求里可能有合理部分,也有政策兜不住的边界。

樊主任说得直接:“我们这儿的活,第一步是先把人接住。人稳住了,事才能拆开看。”

怎么接住?缙云的做法是把分散的东西重新归拢。工作人员介绍,治理中心已经归集了200多项服务,链接了6家社会基金。“云上社区”和基层智治平台是线上底座,线下则有乡镇和村社的服务站点,628名网格员常态化摸排走访。群众有了事,不需要自己挨个部门跑,平台接到诉求,再匹配政策,找到人,调度资源。

中国社区发展协会会长陈越良在座谈里讲了一个具体场景:化解农村宅基地纠纷,调解员往往要往返七八趟;白天群众下地干活,就晚上登门;平时外出打工不在家,就等春节、中秋找上门去:“这看着像维稳,其实是在接需求,解心结。”

“暖心之城”的未成年人保护,是这套思路的一个完整样本。

社会治理中心的桌上放着几份帮扶档案,工作人员抽出一份说:“有个孩子,父亲在服刑,母亲是外籍,爷爷奶奶带不动,已经一个学期没去学校了。”这个案例没有停在一次心理咨询上,治理中心把学校、妇联、民政、乡镇和社会组织拉到了一张桌上,分头认领任务,持续跟进。

材料上的数字是实的:类似的“阳光丽心”帮扶小组,上门帮扶了520多人次,22名休学学生回到校园。针对外籍婚姻家庭子女,相关部门已帮扶了200多人。

樊主任说:“事情有人接,群众心里就有个出口。很多矛盾不是化解掉的,是还没等它发展,就先被接住了。”

“服务就是最好的治理”——在缙云,这几个字没有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但它长在一件件具体的事情里。对于不少中等发展水平的山区县来说,治理现代化未必意味着另起炉灶。把原本散落在各部门、各条线的事重新接起来,让服务更靠前一点,更准一点,更能持续下去,这就是答案。

在缙云县“暖心之城·关爱之家”社会治理中心考察

能成事,让企业安心留下

离开社会治理中心,车行不久,就到了浙江金马逊智能制造股份有限公司。这里摆着另一道治理考题:地方服务能不能跟上企业成长。

展厅里,几根弯曲的金属管路并不起眼。听企业负责人林伟明一番讲解,大家才知道门道有多深。航空航天管路系统多品种、小批次,几乎没有两根完全一样的管子。要把一根管弯得准、圆度好、不起皱、不拉裂,背后是材料、工艺、装备、算法一整套能力。老林指了指展柜里一组产品说:“早期一根管子弯废了,材料、工时全白搭。现在我们的设备和算法,一次成型率能做到行业前列。”

金马逊2003年起步,长期扎在金属导管塑性成形等细分领域里。产品用在了航空、航天、高铁、舰船上,拿到两次浙江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建起了浙江省重点实验室,正在推进资本市场上市。

一个细节让人感到意外:政府最初为金马逊预留了上百亩工业用地,林伟明却只拿了50亩。“企业用地要跟实际需求匹配,多拿一寸都是浪费。”这份克制,跟金马逊把10%到20%的营收持续投入研发形成鲜明对比——地可以少拿,但创新的钱一分不能省。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金马逊厂房空间的设计理念。林伟明把厂房设计成没有厚重隔墙的开放空间,研发区和生产区之间只隔着一道玻璃幕墙,技术人员和生产工人可以随时交流。研发人员在现场就能感知工艺痛点,市场人员带客户参观时能看到技术实力,管理上少了层层传达,效率高了不止一截。

一个山区县,长出这样一家服务国家重大工程的企业,不是偶然。“把空间留足,把关系理顺,人的创造力和积极性就出来了。政府治理也是这样,不是什么事都管,而是把平台搭好,把服务做到位,企业自然就知道怎么往前走。”林伟明这句话,把企业管理和基层治理的内在逻辑说透了。

上海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王振在座谈中讲了一个趋势:中心城市的创新外溢效应正在增强,“研发在大城市、产业化在县域”的模式,有助于破解县域高端人才不足、创新载体薄弱的普遍难题。缙云这样的山区县,不是只能被动等资源流过来——主动把生产制造、研发协同和市场拓展接起来,空间是有的。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何艳玲把这种变化概括为县域治理的一个转向:从“不出事”到“能成事”,从“管人”到“管要素”。好企业需要土地、人才、融资等各项政策兑现,也需要政府在关键时刻担事。对山区县来说,只守住“不出事”远远不够——能不能让企业安心投入,让项目快速落地,让人才愿意留下,同样是治理能力的硬指标。

“十四五”以来,缙云GDP从243.4亿元提高到363.1亿元,年均增速7.3%;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525亿元;城乡居民收入倍差从2.04缩小到1.78。治理如果只是“稳住”,撑不起这样的数据。一件件工作做扎实了,发展才接得上力。

金马逊公司负责人林伟明介绍金属弯管产品

有事做,让村庄自己往前走

到了笕川村,治理又换了一种面貌。

笕川是中国传统村落、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村里总结出“善领、善建、善解、善聚、善督、善承”的“善治六法”。光听名字像六个概念,走进去才知道,每一“善”都对应着日常动作。

笕川村党委书记施颂勤边走边讲——“善领”是书记带头、班子齐心、党员示范;“善建”是麻鸭、农贸市场、电商、花海文旅一起撑着集体经济;“善解”是矛盾不过夜,提倡“笕川事笕川解”;“善聚”是发挥能者、关心弱者、争取反对者;“善督”是村务公开,让群众盯着;“善承”是把慈孝、耕读和乡风文明接续下去。说到“善聚”,他补了一句:“在村里干工作,光靠几个村干部不够。能出力的人动员起来,有困难的帮一把,连反对过你的人也要主动去沟通——人心聚了,事就好办。”

走到村口,他指了指麻鸭加工车间介绍:笕川的麻鸭全产业链,产业规模达数十亿元;农贸市场年收入300多万元;电商一条街,2016年至2022年间实现销售额1.45亿元。产业、公益、文化、调解放在一起,村庄就有了自己往前走的劲。

“群众有事做,就没时间生端。”这话朴素,却准得很。基层稳定不是靠压住矛盾,而是让人有活干、有收入、有面子、有盼头。

那位96岁的老人,就生活在这里。他的幸福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理论来解释——有房子住,有盅酒喝,儿孙绕膝,村子里的事有人管,邻里纠纷有人调,大家忙得有奔头。

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邱泽奇在座谈中,从缙云麻鸭“一毛不剩”的产业智慧里,提炼出基层治理上的“一矛不剩”——不笼统看矛盾,而是把矛盾拆到最小颗粒,逐项回应,分类处置。这个说法有缙云味,也把做法说清了。

在笕川村参观“善治六法”展示厅

从笕川到河阳,治理的脉络从村庄延伸到古村,从当下的烟火延伸到千年的根脉。河阳古民居始建于五代末期,保留着元代村落水系和街道格局,现存宗祠、古民居、马头墙、八士门等大量历史遗存。河阳管理中心胡主任领着大家穿过巷子时说:“河阳可看的不只是古建筑。这些老房子背后,是一套延续了千年的乡土秩序。”

她讲到,河阳家训重礼仪,重调解,重公益。过去祠堂供奉祖先,也处理族内纠纷,教育子弟,扶助族人。今天看,这些传统不能原样搬进现代治理,但其中的协商、教化、互助,仍然能进入今天的基层治理。

陈越良在座谈中说,文化治理是“治未病”。这句话放在河阳,很容易理解。许多矛盾不是等发生后才想办法——乡土社会里的家训、礼俗、公共记忆,本身就在降低冲突发生的可能。文化稳了人心,人心稳了地方。

河阳古民居马头墙群

办好事,让城市回到生活里

傍晚,观察又回到县城。暮色里的缙云老城,呈现出和白天不同的质地。

迎晖门灯光亮起,老城记忆被重新唤醒。这座城门明代万历年间建成,历经多次毁坏与重建,1942年遭大水冲毁后废弃了整整80年。2022年,旧址在溪滨北路改造中被偶然发现,2023年开始原址重建。城门门楼上的《石城岁月》老照片展,成了市民共同记忆的入口。

离迎晖门不远,水门洞正在经历一场不动声色的更新。这个老城门洞,原来挤着一家牛血汤烧饼店——许多人儿时记忆中的味道,但门洞被占得满满当当,行人需侧身而过。改造时,烧饼店搬到了一墙之隔的宽敞门店,生意照做,味道没变;腾出来的门洞,摆上石椅,市民打牌聊天,老人纳凉休息。由“挤”到“聚”,小小一个挪动,保住了传统美食的烟火气,也把公共空间还给了大家。

沿好溪而建的仙都绿道,是一条把山水和日常缝合起来的线。彩色沥青路面平整顺滑,北连仙都景区,中穿新城区,南接老城区,好溪两岸从此串成环线。走上去,脚底回弹的不只是沥青的软韧,更是一座城被重新串联起来的韧劲。

绿道上,我们遇到了一位身着缙云中学校服的少年在慢跑。停下休息时,我们聊了几句,他说,每天傍晚都会来绿道跑几圈,既可以锻炼身体,也可以想想问题。问他想什么问题,他笑了笑说:“想考什么大学,想缙云以后变成什么样,想自己能为家乡做点什么。”少年的眼里有光,那是对未来的期待,也是对家乡的热爱。笕川老汉讲“日子好过,人就精神”,而眼前这位少年,正用他的奋斗,为“日子好过”注入新的含义。

好溪对岸,排水防涝综合治理已经完工,全长3344米的分洪隧洞不只是水利工程,洞内还预留了公共服务空间,结合人防工程做到平战结合,开创了省内先例。好溪古称“恶溪”,因水患频发、溪流湍恶而得名。世世代代的缙云人筑堰疏浚,生生把恶溪治成了好溪。工程完工后,老城区洪水灾害从不到5年一遇提高到20年一遇,局部加高后可达50年一遇。分洪隧洞是这条千年治水脉络的当代续篇,护的是一城人的安澜。就像金马逊弯管守护大国重器,这条隧洞守护的是千家万户的寻常日子。

迎晖门及溪滨北路夜景

北京大学城市治理研究院创始副院长孙宽平在座谈中提出,县域治理正进入“下半场”——从产业到人。新阶段更多关注的,是人的权益、情感诉求和社会尊严的满足。迎晖门接的是历史记忆,水门洞理的是公共空间,绿道串的是山水日常,分洪隧洞守的是安全底线——四件事,落点一样,让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过得踏实、心安、有尊严。这大概就是笕川老汉说的“日子好过”——不是多富裕,是有来路可寻,有安澜可守,有奔头可去。

对许多中等发展水平的县域来说,缙云的意义也正在这里。它没有把治理建立在“钱多好办事”的前提上,而是在有限条件下做整合、做细活。从接住事,能成事,到有事做,再到办好事——这不是四件事,而是一件事的四个段落。资源不是最厚,事情却努力往前做,基础不是最强,但凭借对规律的理解和尊重,让治理效能尽可能往上走。

县域治理说到底,落在很小的地方。一扇窗口、一条热线、一次村务公开、一座古祠堂、一条老街,都能看出功夫。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座城对老百姓日子的完整承诺。一个地方让人愿意留下来,愿意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建设下去,治理才算真正走进了生活。

缙云最能打动人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责任编辑:王亚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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