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谈记者 刘艺淳
早春的沈阳，乍暖还寒。李云飞轻轻打开笼子的门。一只鸬鹚迟疑了片刻，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下一秒，它猛地振翅，腾空而起，很快消失在天空中。
这是沈阳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在开春以来放飞的首批鸟类之一。4月8日国际珍稀动物保护日来临之际，那些在暖棚里、木屋里度过严冬的生命，等待着一场回归。
帮助候鸟越冬的“疗养院”
走进沈阳城区一处足球公园，一座用塑料薄膜和木桩搭成的暖棚并不起眼。棚内，一只苍鹭单腿站立，沐浴着阳光;隔壁的木屋里，一只秃鹫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沈阳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一个临时驿站，主要救助国家一级、二级保护动物以及国家“三有”(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野生动物。当半月谈记者推开棚门，一股混合着稻草和水汽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这里面的水鸟全是候鸟。”会长李云飞指着棚内说，“它们的伙伴去年秋季都飞走了，这些都是当时受伤没走成的，有些伤已经变成永久性的了，成了‘养老户’。”
暖棚不大，但分区精细。角落的几个定时插座控制着水槽的加热时间。“这相当于鸟儿的‘温奶器’。”李云飞指着墙上的控制器说，“冬天室外气温低，早上六点它们吃早餐，我们一般五点就打开，冻鱼就能化开。吃完一小时，再自动断电。”
院子另一头还有一间由废弃环卫工人休息室改造的“小鸟房”，温度保持在15到18摄氏度。几十只野生小鸟活泼地叫着。“这里不是迁徙地，他们是被倒卖过来的。”李云飞说，“如果不提供恒温环境，它们可能就挨不过冬天。”
在救助野生鸟类恢复期间，协会根据不同鸟类的习性，精心搭配辅食。“它们只要闻到甜味，就会从‘高冷鸟’变成‘干饭小机器’，在野外它们本来就爱吃花蜜、浆果，算是天生的‘甜口党’。”“00后”志愿者小杨介绍红胁绣眼鸟、太平鸟时说，“我们也会变着花样地给它们安排水果套餐，等到它们羽翼恢复、健康达标，就会送它们回到大自然的怀抱。”
角落里，一只秃鹫引人注意。这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体形硕大，羽毛蓬松，在这里度过了一冬。“它是在法库县救的，被发现时在羊群里，由于长期饥饿，无法飞行，骨头全裸露，膀子都烂了。”李云飞说，当地居民打了救助电话后，志愿者们把它带回来。
经过近一年的养护，秃鹫通过捕食练习、飞行训练等一系列野化培育，已逐步掌握野生秃鹫的独立生存技能，即将在这个春天重回蓝天。
护鸟“朋友圈”在扩大
李云飞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参与救助行动的志愿者合影。从最初几个人拎着网兜去鸟市暗访，到如今数十人的志愿者团队定期巡护，护鸟“朋友圈”在扩大。
2010年，李云飞从事林业信息化软件开发工作，因为工作关系接触到万柳塘鸟市。“一公里长的市场，全部是卖鸟的，”他回忆道，“那些鸟关在一个个小笼子里，有的是刚从捕鸟网上摘下来的，在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那个场面触目惊心。”
“我觉得这件事得有人去管。”李云飞说。从那天起，他开始跟着林业部门和森林公安一起打击非法捕猎和交易。后来，该非法交易市场被依法取缔，他也在沈阳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护鸟人。
10几年来，这支队伍在不断壮大，已有100余人。来自各行各业的志愿者定期巡护、接收市民求助、协助公安罚没非法捕获的野生动物。
谈及这些年的变化，李云飞感触颇深。“以前我们出去找鸟网，一天能找到几十张，现在一天可能才找到一张。”他说，“过去人们看到有人张网捕鸟，可能觉得‘不关我的事’，现在很多人会主动举报，甚至上前制止。”
这种变化背后，是日趋完善的保护“组合拳”在发力。据了解，我国先后于2021年、2023年调整发布《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国家重点保护鸟类达到394种，“三有”鸟类达到1028种，受保护鸟类种数扩大近50%。
针对非法猎捕贩卖鸟类、张网捕鸟等违法行为，国家林草局、中央宣传部、中央政法委等17部门在全国范围内联合开展专项行动，重点包括保护鸟类活动、专项打击行动和宣传教育三项任务。
从最初跟着专家学习简单包扎，到如今掌握骨折固定等专业技能，小杨也在救助鸟儿的过程中找到未来发展方向。“我想进修兽医专业，做更多复杂的手术。”
和“原住民”和谐共处
随着法律法规日益完善、公众意识不断提升，明目张胆的盗猎行为已大为减少。李云飞认为，除了杜绝一些人为伤害，还要尊重“原住民”动物的生存空间，关注发展中的问题。
李云飞介绍，秃鹫作为大型猛禽，需要在半山腰或山顶借助上升气流起飞、滑翔，对气流依赖程度极高，而风力丰富的区域往往也是风力发电机选址的地方，“秃鹫被风机打下来不是个例，这些设施对它们影响很大”。
湿地保护也是李云飞长期关注的领域。湿地是地球之肾，能够涵养水源，维持生物多样性，但在一些地方，为了养殖螃蟹、鱼类，水位被人为抬得很高。“白鹤、白鹳这些鸟不会游泳，它们是站在水里的，水位过高它就无法立足。”李云飞说，“不仅如此，水草的根茎也受到破坏，候鸟取食就会受到影响。”
保护野生动物需要多方协同发力。沈阳桃仙机场净空办为避免飞鸟冲撞，影响飞行安全，设置了防护网，但常常有过路的鸟被拦截。沈阳市自然资源局、沈阳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机场协商各司其职：自然资源局负责协调和指导；机场负责防鸟网的日常维护，将被困的鸟儿收集给志愿者；协会承担具体的救助工作，例如剪除缠绕的网线，检查伤情，在适宜环境中放归。
2025年，协会共救助2024只野生动物，其中触网鸟类达七八百只，这些鸟类多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包括长耳鸮、短耳鸮、纵纹腹小鸮等。
从事野生动物保护工作10余年，李云飞常来这个城中驿站看一看。他的愿望很简单——“一只动物都没有的时候，我才最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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