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中央宣传部委托新华通讯社主办

欧洲不敢放弃美国

2018-10-09 09:39
来源:半月谈网

德国外长海科·马斯前不久在德国《商报》上,发表了题为《我们不允许美国对我们颐指气使》的文章,提出重新评估并谋划建立更加平衡的欧美伙伴关系,还勾勒了具体的行动路径,引发国际社会广泛关注。这一观点不仅表明欧洲尤其是德国部分政治精英,对特朗普冲击下的欧美关系现状与走势的判断,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欧方的一种应对思路。那么,导致欧美关系现状的原因是什么?欧洲(盟)能挑战美国吗?回答这些问题,为我们认清世界格局提供了一个有益视角。

欧美关系的重大调整

从海科·马斯的文章中可以看出,部分欧洲政治精英开始思考欧美关系趋冷的应对之策。

第一,目前欧洲精英对特朗普治下的美欧关系的认知和判断已经发生明显转变。今年以来,由于美国特朗普政府对欧洲的贸易战威胁,欧洲政治精英纷纷表达不满。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说:“我们今天目睹了一种新现象:美国政府反复无常的过分自信。”德国总理默克尔、法国总统马克龙在不同场合多次强调,那个完全可以信任的朋友已经部分地成为过去,欧洲人的命运需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这表明欧洲领导人已承认欧美关系转冷和世界政治版图嬗变的现实,并开始寻找新的自我定位,为形成中的世界新秩序做准备。

第二,海科·马斯对欧美关系转冷的原因和走势判断与此前大为不同。特朗普上台初期,相当部分欧洲民众认为,美欧关系的趋恶,只是因为特朗普这个“反建制异端总统”所致,是个短期现象,其政策会受到美国自身体制的约束,美欧关系的不和谐最终会重回正轨。而海科·马斯在文中指出:“大西洋两岸政治分歧扩大的事实,绝不仅仅由于特朗普。近年来,美国和欧洲渐行渐远,我们在价值观和利益上的重叠正在减少。”

第三,为应对欧美关系趋冷的事实,海科·马斯提出了德国和欧洲的未来定位和系统举措。他认为德国应在继续维系欧美关系的前提下,与法国等其他欧洲国家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强大的欧洲(盟),当美国越过红线时,欧洲可以成为制衡美国的关键力量。为实现这一目标,海科·马斯认为,德国政府有必要进一步增加国防和安全开支,以承担更多责任,有效保障欧洲安全;经济上,应当建立独立于美国的国际结算体系以及欧洲货币基金,以提高欧元地位,进一步减少对美国所构建的国际金融体系的依赖;全球治理上,海科·马斯认为,面对美国的退出和走偏,德国应当联合那些致力于遵守规则和公平竞争、具有共同价值观的国家如日本、加拿大、韩国等,建立多边联盟,维护全球多边秩序。

欧美关系趋冷的原因探析

欧美的渐行渐远,既与特朗普个人风格及其“美国优先”政策相关,更是世界格局和欧美自身变化所致,有着内在的发展逻辑,绝非偶然。

特朗普上台后,高举“美国优先”大旗,大幅调整政策,对欧洲频频发难。在防务问题上,抛出“北约过时论”,认为目前北约无法承担起对抗恐怖主义的责任;同时大肆攻击欧盟各国占美国便宜、要美国保护自己却又不愿承担相应的防务费用,且与潜在敌手俄罗斯在油气上大做生意,进而威胁道:如果欧盟各国不提高国防开支达到其GDP的2%,美国将放弃对欧盟的安全保证。

在经贸问题上,特朗普政府指责美欧间不公平贸易导致了美国的长期逆差,因此美国摒弃一贯坚持的自由贸易政策,在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谈判的同时,将前任政府竭力推进的“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议”(TTIP)打入冷宫;试图通过贸易战的形式,迫使欧盟让步,重建美国主导的新的贸易关系;以安全为由,威胁对欧盟输美的钢铝产品征收高达25%惩罚性关税,并威胁对欧洲输美汽车征税,迫使欧盟就范。

在全球治理上,特朗普政府表现出强烈的反建制色彩,频繁退群:退出气候变化《巴黎协定》,退出伊朗核协议,甚至以阻扰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中相关法官任命的方式,变相使世贸组织多边框架瘫痪,摒弃多边主义路线,更多以双边谈判的方式达到单边目标。这严重损害了欧盟利益,如伊朗核协议事关欧盟的全球治理业绩、难民问题的缓解、欧企在伊朗的经济收益以及中东稳定、反恐等。

对欧盟来讲,尤其无法容忍的是,特朗普公开支持英国脱欧,支持欧洲国家民粹主义政党及其领导人,如玛丽娜·勒庞等,指责欧盟是德国的工具,应该解散。此外,长期以来促进欧美凝聚的相近的意识形态,比如崇尚自由、公平贸易的理念和价值观,正日益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侵蚀了欧洲引以为傲的软实力,也使欧美长期坚持与联合打造的战后国际秩序出现动摇。这是建制派的欧洲领导人所难以容忍的,也是默克尔在给特朗普当选贺信中特别强调,欧美关系建立在共同价值观基础上的重要原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正如海科·马斯所指出的,美欧的分歧绝非始自特朗普。其更深层次的背景在于,冷战结束后欧洲战略地位相对下降,金融危机后美国内部矛盾上升、自身实力相对下降,同时新兴市场国家群体崛起,共同引发国际格局深层调整。早在奥巴马时期,美国就开始实施战略重心东移,如今这种调整因为特朗普的个性得以强化而已。

欧美关系的前景展望

虽然欧美关系出现趋冷态势,但远未到分道扬镳之时。未来可预期时间内,共同利益、相互依赖与合作仍是欧美关系主流。虽然欧洲希望平衡欧美关系,避免由美国主导,但不会也难以全面挑战美国。

第一,在对外防务和内部反恐等安全问题上,欧盟仍需仰仗美国主导的北约。美国承担了北约70%的筹资,占美国GDP的4%,军事技术和装备的保有程度遥遥领先。反观欧盟国家,军费占GDP2%的达标者寥寥无几,美国保护伞带来的“国防红利”是欧洲福利国家无法放弃的。况且俄格战争与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提升了欧盟国家的地缘政治压力和对外部安全的担忧,使其在提高军费、强化内部军事合作的同时,对美国的安全依赖有增无减。同时,寻求绝对安全和军事领先的美国,也不会真的放弃欧洲盟国,特朗普此前提出“北约过时论”,更多是为了迫使欧洲各国提高军费开支,以减少美国在欧洲的压力而已,这在双方关系历史上屡见不鲜。

第二,欧美经济联系紧密、不可分割。美国和欧盟加起来占全球GDP的1/2、贸易的1/3,在经贸、投资、科技等多个领域有大量合作。欧盟作为美国第一大进口国,2017年从美国进口2832亿美元的货物,占美国出口总量的18.3%。美国作为欧盟第二大进口国,2017年从欧盟进口4346亿美元,占欧盟对非欧盟国家出口总量的20%。美国对欧投资是其对亚洲的3倍多。双方都是对方最重要的贸易伙伴,持续的贸易战无法解决贸易的差额问题,只会两败俱伤,欧盟尤其德国的汽车行业以及美国的农业都会受到了重创。尤其是欧盟抵御美国制裁的应对手段有限,底气不足,这也是不久前欧盟做出更多让步后美欧暂时达成休战协议的重要原因。

第三,欧美在维护西方优势地位方面具有共同诉求。面对近年来全球政治经济格局的深刻变迁,尤其是新兴经济体的群体崛起,作为发达国家与曾经的国际秩序构建者、国际规则制定者,欧美更倾向于抱团取暖,以维护他们在产业、技术和投资等领域的比较优势和国际规则制定权,应对国际社会要求改善全球治理体系的呼声。此前,欧美试图用TTIP、TPP和国际服务贸易协定(TISA),在世贸组织外另起炉灶,正是要维护其全球治理主导权,避免被后来者超越。

第四,欧盟自身难题影响其谈判能力。2009年以来,欧盟持续遭受欧债危机、难民危机、本土恐袭、英国脱欧以及欧盟认同感下降等一系列挑战,一体化进展严重受阻,被迫开启“多速欧洲”进程,而且内部疑欧倾向、民粹主义思潮持续上升,人心不齐、内顾不暇的问题持续困扰,正在经历一体化以来最艰难的局面。加上欧盟在世界经济和国际政治中分量相对下降,使其在欧美关系中的谈判能力和讨价还价余地明显不足,无法摆脱美国主导、欧盟被动应对的局面。

当然,欧美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建立在政治、经济、文化基础上的高度认同感,也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比如西式民主制度、自由市场理念、基督教教义等基础上的共同价值观和发展模式等。因此,即使是强调要约束美国甚至制定计划独立面对新秩序的海科·马斯,也在文中强调“不要放弃美国”,更遑论此后为海科·马斯“洗地”的默克尔等成熟、务实的欧洲政治家了。(作者丁纯系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世界经济研究所教授、欧盟让·莫内讲席教授,李承祚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研究生)

责任编辑:王静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