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龙扬志
2018年10月,广东省启动高等教育“冲一流、补短板、强特色”计划与教育人才组团帮扶工作。作为中国第一所由国家创办的华侨学府,暨南大学积极响应,结对帮扶位于广东省江门市的五邑大学。2019年3月,笔者与暨南大学帮扶队友第一次踏上位于台山的端芬镇,现场感受侨胞先行者的艰辛与冒险,触摸故国与他乡的情感纽带。端芬海口埠是“广府人出洋第一港”,见证了华侨漂洋过海的艰苦奋斗史。
家书抵万金
江门,是公认的“中国第一侨乡”,有“中国侨都”之称,逾400万人旅居海外。他们的祖籍分散在新会、台山、开平、恩平、鹤山等地。
在端芬海口埠银信纪念广场上,20根石柱静静矗立,代表银信寄自的20个国家。柱身上镶嵌的648块烧制瓷片,每一片都是一封真实银信的复制品,凝固着648份乡愁。

师生们在侨乡参加文化考察活动
俯身细辨瓷片上的字迹,娴熟的书法大多出自职业代写的手笔:“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近日铺头生意尚可”,有的直接用方言写道:“寄上银五十元,望阿弟好生读书。”银信格式大同小异——先报平安,再述近况,最后附上汇款数额与对家人的叮嘱。千篇一律的格式中,生命的温度破纸而出。
一封1913年从旧金山寄回台山的银信,信末附言写道:“此地排华之风日盛,游子夜间常梦归故里,醒来泪湿枕巾。”一位女生轻声念出这段话,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剑桥大学社会学教授项飙曾说“消失的附近”,银信再现的是一个跨越太平洋的“附近”。虽远隔重洋,一笔笔汇款、一封封家书,华侨将自己的生命轨迹与故乡缝合,具体而细微——母亲的风湿病是否好转,弟弟的婚事筹备如何,村口那棵榕树是否还在。
反哺报桑梓
在端芬镇,了解银信的另一佳处,是海口埠银信博物馆。它由旧时商行改建而成。博物馆分为六个展陈板块,从“圆梦之旅”到“文明之魂”,层层递进地讲述着寻梦者背后的故事。在这里,被折叠的不止是时间。
展馆中陈列的“口供纸”密密麻麻,横向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面是问题,下面是答案,最长可达4米。展柜中一份口供纸上写道:“问汝父在台城做乜生意乜号何处?”“答南门外正街,大三间,锦昌号,米铺,我楼下也。”一问一答之间,是华工应对美国移民政策收紧的真实处境——“口供纸移民”,每一份文献背后都是一段惊心动魄的移民史。

师生们在侨乡参加文化考察活动
“家庭最大”展区给人留下的印象尤为震撼。这里陈列着一户林姓家族三代人跨越60年的银信往来。第一代是1880年代被“卖猪仔”到古巴的祖父,信简短而克制,字迹歪斜。第二代是1920年代在旧金山开洗衣房的儿子,笔触明显从容许多,开始关心家乡修路建校的公益事。第三代是1950年代在马来西亚成为教师的孙子,已换上钢笔,字迹娟秀,谈论的是如何将中华文化传承给海外出生的下一代。这不是一个家族的编年史,而是中国近代海外移民史的微观样本。
博物馆讲解员提及一个细节:早期银信通过“水客”递送,这些报酬微薄的人背负着乡亲的信任,将银信一一送达,甚至会记住每位华侨家人的面孔,将细节传送给华工——“你母亲头发全白了”“你儿子已经会走路了”。在电报尚未普及的年代,水客用双脚丈量出亲情的距离,是人肉版的即时通讯。
“情系桑梓”展厅里,大量银信附有汇款用于家乡建设的记录——修桥、铺路、建校、兴医。台山第一所现代小学、第一所医院、第一条公路、第一座图书馆,都有银信的影子。这是一种奇妙的循环:华侨因家乡贫困而出洋谋生,在异乡积累财富后反哺故土,试图切断那个让他们不得不离乡的贫困循环。
创意无极限
从博物馆后门穿过去便是海口埠旧址。这里如今已无往日的喧嚣,只有端芬河与大同河在此交汇,平静地流向广海湾。沿河而建的万里碧道是海口埠的意外惊喜。从这南粤驿道的起点,连接着海口埠与梅家大院,沿途水网纵横,古桥错落,田园风光与历史遗迹交织。
一位参加“三下乡”活动的同学感叹:“这么好的资源,如果适当引流,完全可以成为精品徒步路线。”顷刻间,就有同学进入专业状态:在碧道设置几个驿站,展示银信文化;开发水上线路,让游客从水路体验当年出洋的路线;甚至在梅家大院设置沉浸式剧场,演绎银信背后的家族故事……
七嘴八舌的建议就这样提出来。新闻学院的小鲁说开发银信主题的音频导览,让每封银信自己“讲述”故事;文学院的小杨提出设计银信字体的文创产品;计算机学院的小朱设想开发AR应用,游客用手机扫描建筑,就能看到虚拟的“历史层”,再现当年码头繁忙的景象。
这些年轻的声音在空旷的碧道上格外清晰。当历史与当下对话,当记忆与创意碰撞,那些沉睡的遗产就能真正“活化”。


师生们在侨乡参加文化考察活动
2025年12月,我又一次带学生前往江门开展侨文化实践教学,到中国侨都华侨华人博物馆、德循林公祠、开平仓东遗产教育基地、赤坎古镇研学。“活化”侨乡文化的真正意义,不只是文旅项目的打包呈现,也不只是学术田野的样本采集,而是一种路径的重建——让历史重新开口说话,让当下的人有机会侧耳倾听。连接历史与现实,连接学术与社会,连接被岁月磨损的记忆与仍在生长的创新,这条路从来不是笔直的,却是必须去走的。(作者系暨南大学文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