厘清“两司两员”劳动关系，打造专属普惠保险方案——从一线展业实践看新就业群体专属保险情况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提出：针对货车司机、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外卖配送员等“两司两员”新就业群体，开发专属普惠产品。本文结合笔者在保险分支机构一线的实践，谈谈这把“普惠”的钥匙该如何打开“两司两员”的保障之门。

8400万人，撑起城市的“流动血脉”

据相关部门和行业机构测算，全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总量已达约8400万人，约占全国职工总数的两成，“两司两员”是其中当之无愧的主力。其中，货车司机约3800万，近1000万活跃在数字货运平台；持证网约车驾驶员约748万；快递员约320万；外卖配送员的注册规模更超过1200万。他们依托互联网平台接单、按单结算、来去自由，是城市运转不可或缺的“流动血脉”。

但“自由”的另一面，是高风险低保障。这类人员普遍存在“三高一低”：出行强度高、工作环境差、体能与心理负荷高，而风险抵御能力低下，一次意外就可能让全家“一伤返贫”。此外，工作时间与生活时间模糊——下班路上摔了一跤，算不算工伤？考虑社保缺位、车辆损耗等隐性成本后，留给家庭的“安全垫”较薄。

说不清“是谁的员工”

上述问题触及“两司两员”保障问题根源：劳动关系怎么界定？学界已有探讨但尚未定论。据笔者观察，当前“两司两员”的劳动关系大体可分成两类。

一是“签合同”类。这一类以京东、顺丰等直营模式为代表。以京东为例，企业坚持与自有快递员、全职骑手签正式劳动合同，依法缴纳“五险一金”，人均年用工成本达十余万元。该模式下，劳动者享有社保账户和工伤保险，用工纠纷较少。但成本是客观障碍：运营一支几千人的骑手队伍，“五险一金”会增加企业每年数亿元的刚性支出，影响平台盈利根基。目前直签合同模式占比有限，多在头部企业。

二是占比更高的“个体户”类。打开另一些平台企业App，或走进一些快递网点，则是另一种景象。其“劳动关系”的本质，是“个体户”与“平台类公司”签订的商务合作协议，而非劳动合同。层层嵌套下：有的平台把业务外包给配送商，配送商通过灵活用工平台把骑手注册成个体工商户，最后用承揽、合作等民事合同把关系界定为“合作”，社保等法定义务被规避。经此“去劳动关系化”操作，骑手被认定与平台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概率断崖式下跌。后果直接而残酷——劳动者缴不上工伤保险，靠平台每天代扣几块钱购买商业意外险，保额有限、免责又多，遇伤亡事故极易形成保障“真空”。更值得注意的是“控制与否认并存”：协议写明“不存在劳动关系”，转头又要求骑手统一着装、遵守配送时效、接受差评处罚。

商业保险的“四个堵点”与一个疑问

目前“两司两员”的职业伤害风险大多依靠商业保险分担，但主要方式是平台投保的雇主责任险和意外伤害险。但投保、理赔环节主要面临“四个堵点”：一是投保信息真实性不足，平台单方上传数据，核验薄弱，常出现“张冠李戴”式的错保、替保；二是平台推送信息延迟，事故时“在不在保险期间”往往说不清，三方为“责任期间”争执数月；三是或存在假赔案，个别地区出现“报案—鉴定—索赔”灰色链条，推高赔付率、蚕食普惠资源；四是重复投保赔偿，一些骑手在多平台从业，投保多份意外险，叠加其他险种责任冲突，赔付和追偿容易出现扯皮。

没有劳动合同，却投保雇主责任险，这合规吗？雇主责任险承保的是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的雇员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前提是双方存在合法的劳动或雇佣关系——保险利益依附于劳动关系，关系不存在，利益就难以成立。而“两司两员”与平台、服务商之间若是商务合作关系，硬要投保，会出现三重困境：一是投保时涉嫌保险利益缺失，合同效力有瑕疵；二是出险后保险公司核查发现既无劳动合同、又无社保，可能拒赔，保障落空；三是平台与保险公司认定不一，争议高发。平台以低成本方式规避用工责任，又想借雇主责任险转嫁雇佣风险，导致“两司两员”商业保险“看着普遍，其实脆弱”。

破局：先理清“身份”，再分层兜底

困局显而易见。破局的关键，首要是厘清“劳动关系”这个“身份”问题，再谈如何分层保障：

第一，政府搭建“基座”，厘清劳动关系类型。建议由政府相关部门牵头，搭建统一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基础信息平台，以政府信用背书，统筹劳动关系登记、用工信息归集与共享，汇集实名身份、参保情况、事故记录等核心数据，按权限向保险公司、平台和监管部门开放，从源头把投保信息“做实”。不妨创设新的劳动关系类型，比如“灵活用工类”，供企业按实际选用，做到类型清楚、边界明确、信息真实完整，让保险公司能精准匹配产品、厘定费率。

第二，强制险保基本，商业险存差异。身份一旦清晰，保障即可分层。建议先给从业人员及其交通工具配备“强制险”基础保障，借鉴交强险思路，设定最低限度的职业伤害和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由平台企业出钱，做到“上岗即有保障”，填补逃避用工责任的真空。兜底之后，按照劳动关系类型差异化配置商业保险：已缴社保的，商业保险充当“补充”，重点补偿误工费、第三者责任；未缴社保的，则设计保障更充足、责任更清晰的产品，把“在单期间”“返程途中”等灰色地带纳入责任范围。

第三，用赔付数据养出“好费率”，让普惠可持续。普惠保险需要时间做数据沉淀。建议保险行业在专属普惠产品推出后，沉淀“两司两员”承保赔付数据，逐步实现精准定价，破解费率太高劳动者吃不消、太低普惠不可持续的两难。初期可由行业管理部门牵头，定期回溯费用率、赔付率、案均赔款等指标，对费率做小幅可预期的浮动，按城市、工种、劳动关系类型差异化定价；同时把数据分享到信息平台，推动平台改进安全管理，让保险从“事后赔付工具”升级为事前“风险治理伙伴”。

“两司两员”是数字时代最有活力的就业大军，也是普惠保险最应关照的“新市民”。厘清劳动关系是打开保障之门的钥匙，而“政府数据搭平台、强制保险兜底线、商业保险保差异、赔付数据养定价”是通向可持续保障的现实路径。当数千万奔跑在路上的人终于拥有一份相称的保障，平台经济才能走得更稳，城市的烟火气也会更浓。

（作者：张颂 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高级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