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义乌经验重在把握县域发展的内在规律

习近平总书记近日作出重要指示指出，义乌小商品闯出大市场、做成大产业，形成“义乌发展经验”，这是因地制宜发展县域经济的成功实践。总书记的重要指示深刻揭示了义乌发展道路的内在逻辑，为各地把握县域经济发展规律、校准发展导向、提升治理能力提供了重要遵循。

义乌的成功不是资源条件优越地区的自然成长，也不是单一市场形态扩张的结果。一个不靠江、不临海、不沿边，传统资源禀赋并不突出的县域，能够从小商品交易起步，发展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商贸枢纽，关键在于始终坚持从实际出发，尊重基层和群众首创精神，在改革创新中激发市场活力，在久久为功中培育发展优势。学习“义乌发展经验”，关键不是复制义乌的市场形态，而是把握县域经济从地方条件出发，经由群众创造和制度赋能，逐步形成产业生态和长期竞争力的内在逻辑。

一、把地方实际转化为发展赛道

县域经济发展，首先要解决从哪里出发、向哪里突破的问题。我国县域数量多、类型差异大，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区位条件、人口结构和市场传统各不相同。能否找准发展赛道，决定了一个地方的发展努力是形成持续积累，还是陷入盲目跟风。

义乌早期并不具备发展大工业、大港口、大交通枢纽的传统优势，但有民间交换传统，有群众经营意识，有小商品交易需求。义乌没有脱离自身实际另起炉灶，而是从“鸡毛换糖”、集市贸易、个体经营等基层实践中发现机会，把小商品流通作为突破口，逐步形成专业市场、商贸网络和开放平台。小商品单价低、品类多、需求广，看似不起眼，却能够连接千家万户生产生活，聚合大量经营主体和消费需求。义乌正是在这一细分领域持续深耕，把“小切口”做成了“大文章”。

这说明地方优势并不总是现成的，也不一定表现为显性的资源、区位和政策条件。有的地方优势在特色农业，有的在传统工艺，有的在产业配套，有的在生态空间，有的在交通节点，有的在群众创业基础。关键不在于简单比较有没有优势，而在于能不能通过市场发现、组织培育和制度支持，把潜在优势转化为现实优势，把分散优势转化为规模优势，把局部优势转化为系统优势。

因地制宜不是消极地“有什么干什么”，也不是被动地受制于既有条件，而是在准确把握自身基础上主动塑造发展空间。义乌的小商品并非天然就是大产业，而是在长期市场培育、主体集聚和功能提升中不断成长起来的。各地学习义乌经验最重要的是坚持实事求是，把自身基础、群众创造和市场需求结合起来，找到能够持续深耕的发展支点。

二、把群众首创转化为制度供给

县域经济最接近基层、最贴近群众，也最容易孕育生动的民间创造。义乌经验的重要特征不是先有完整规划再有市场繁荣，而是基层群众在生产生活实践中先行探索，地方党委政府在尊重群众创造的基础上顺势引导、规范提升、改革赋能。群众首创与政府作为相互结合，是义乌持续发展的重要密码。

义乌市场的起点来自群众对交易机会的敏锐捕捉。大量经营者在小商品买卖中寻找生计、拓展门路、积累经验，形成了敢闯敢试、灵活经营、重商亲商的社会氛围。这种来自基层的活力，是任何行政安排都难以替代的。市场主体最了解需求变化，最熟悉交易痛点，也最能够通过快速试错发现新的商业机会。正是这些经营户、创业者和小微企业的活跃实践，支撑了义乌市场的持续成长。

但群众首创并不意味着政府可以缺位。基层探索在初期往往是分散的、非标准化的，也可能伴随秩序、规则、信用、服务等方面的问题。如果缺少制度承接，市场活力难以持续放大;如果行政力量简单替代，又可能抑制群众创造。义乌的可贵之处在于地方党委政府善于识别基层实践中蕴含的发展方向，通过完善市场空间、交易秩序、基础设施、物流体系、信用环境和公共服务，把分散的民间探索转化为稳定的发展能力。

这对县域治理具有重要启示：地方干部既要看得见基层的新探索，也要判断其中是否符合市场需求和发展规律;既要保护群众敢闯敢试的积极性，也要通过制度建设降低交易成本、维护公平秩序、提升发展能级。许多基层创新起初可能只是一个专业村、一批电商户、一类特色产品、一群返乡创业者、一个新兴交易场景。政府的责任就是把这些萌芽性、成长性的实践扶起来、规范好、带动开。

政府有为不是包办市场选择，也不是用行政意志替代企业判断，而是围绕市场主体最需要的地方改进服务，围绕发展堵点推进改革，围绕公共性环节完善制度。只有把基层活力与制度供给结合起来，县域发展才不会停留在自发状态，而能逐步形成可持续、可提升的发展机制。

三、把市场流量转化为产业生态

义乌经验的价值不仅在于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小商品市场，更在于把市场优势不断延伸为产业优势、开放优势和治理优势。县域高质量发展不能止步于打造一个热闹的交易场景，关键是能否围绕这一场景形成产业组织、服务配套、开放通道和治理能力的系统集成。

市场繁荣首先带来人流、物流、商流、资金流和信息流的集聚。义乌依托小商品市场，吸引了大量经营主体、采购商、物流企业和服务机构。市场不只是交易场所，更是信息汇聚平台、价格发现平台、需求反馈平台和产业连接平台。经营者通过市场了解需求，生产企业通过市场调整产品，物流和金融服务围绕市场需求不断完善，城市功能也随着市场扩张持续提升。由此，市场流量不再只是短期交易规模，而成为支撑产业成长的关键资源。

更重要的是义乌没有把发展停留在“卖商品”层面，而是不断推动商贸流通与制造业、服务业、数字经济融合发展。小商品市场带动了饰品、日用品、文具、服装、五金等产业集群，也促进了物流、会展、金融、跨境电商、数字贸易等新业态成长。市场前端连接全球订单，后端联动本地和周边制造，服务端提供仓储、报关、支付、展示、营销等配套功能。这样形成的不是孤立市场，而是以商贸为牵引、以产业为支撑、以服务为保障、以开放为方向的综合生态。

这一点对各地发展县域经济尤为重要。很多地方并不缺少特色产品和发展项目，缺的是把产品做成产业、把产业做成生态的能力。有的地方有资源但缺品牌，有生产但缺渠道，有企业但缺配套，有项目但缺持续市场。义乌经验启示我们，县域发展不能只追求一时出圈，也不能只依赖单个企业或单个项目，而要围绕主导方向持续集聚主体、完善链条、优化服务、拓展市场，形成相互支撑的发展系统。

把市场流量转化为产业生态，要求地方党委政府提高平台思维和系统思维。政府不能只重视招商引资和项目落地，还要关注产业链条是否完整、公共服务是否适配、要素流动是否顺畅、营商环境是否稳定、市场主体是否有长期预期。县域竞争正在从单纯比资源、比优惠、比投资，转向比市场组织能力、制度供给能力、产业配套能力和开放链接能力。谁能把一个领域持续做深、把一批主体有效组织起来、把一套服务体系不断完善，谁就更可能形成长期竞争优势。

因此，学习义乌经验应把重点放在发展生态的塑造上。山区县、海岛县、农业县、工业县、商贸县都可以结合自身实际，围绕特色农业、先进制造、生态文旅、专业服务、现代物流、数字贸易等方向，培育具有牵引作用的主导功能，再通过链条延伸、平台支撑和制度创新不断提升发展能级。义乌经验不是要求各地都去建小商品市场，而是启示各地围绕自身优势，培育牵引功能、延伸产业链条、完善服务体系，在持续深耕中形成发展生态。

四、把一时优势转化为长期竞争力

县域发展既要善于抓住机遇，更要能够把机遇转化为持久优势。义乌经验之所以具有示范意义，不仅因为它在某一阶段实现了快速发展，更因为它在几十年发展中不断适应市场变化、贸易变化和产业变化，持续推进改革创新，保持了较强的发展韧性。这其中蕴含着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实践要求。

一时的市场繁荣并不等于长期竞争力。专业市场建起来以后，如果交易方式不变、服务能力不强、产业支撑不足、开放通道不畅，就可能在环境变化中失去优势。义乌没有停留在传统集贸市场阶段，而是随着发展需要持续推进市场形态升级、贸易方式创新、城市功能完善和开放平台建设。从线下交易到线上线下融合，从国内流通到国际贸易，从传统外贸到跨境电商和数字贸易，义乌的发展过程本身就是不断迭代、不断升级的过程。

这种持续迭代，离不开改革创新。县域经济面对的约束往往更具体：企业融资难、物流成本高、人才吸引不足、公共服务短板、产业配套不完善、开放通道不畅等。解决这些问题，不能只靠一般性号召，而要通过具体改革破除堵点。义乌围绕小商品贸易特点推进制度创新，围绕市场主体需求优化服务，围绕开放型经济发展完善功能，说明改革必须从真实问题出发，在解决企业和群众急难愁盼中打开发展空间。

把一时优势转化为长期竞争力，还需要干部保持战略定力。县域发展最怕频繁换赛道、盲目追风口、热衷短期政绩。今天看到一个热点就上一个项目，明天换一个概念又另起炉灶，表面上热闹，实际上难以积累。义乌长期围绕商贸这个主轴持续深耕，并不是固守不变，而是在主方向稳定的基础上不断拓展功能、提升层级、增强韧性。这种方向上坚持、方式上创新的发展路径，正是久久为功的体现。

对各地干部而言，运用义乌经验，要防止几种偏差。不能把学习经验变成复制项目，看到义乌市场繁荣就简单建市场、搞园区，而不研究本地是否具备相应基础;不能把比较优势误读为资源依赖，认为有资源就自然能发展，而忽视市场组织和产业培育;不能把政府作为变成行政包办，用政府热情代替企业选择，用规划冲动替代市场检验;不能把短期声量当作长期竞争力，只重宣传包装，不重基础能力建设。真正的政绩，必须经得起时间检验、实践检验和群众检验。

当前，县域经济在畅通城乡循环、促进共同富裕、支撑新型城镇化和服务全国统一大市场中具有重要作用。县域连接城乡、承载产业、贴近群众，是推动高质量发展和共同富裕的重要支点。把“义乌发展经验”总结好、运用好，就是要引导各地在中国式现代化大局中找准自身定位，把发展落到产业、企业、群众和治理能力提升上。

义乌经验的生命力，在于它不是一个静态样板，而是一套动态方法。它启示我们，县域发展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固定模式，但有共同遵循的发展规律：从实际出发找准方向，从群众创造激发活力，以制度创新优化环境，以久久为功培育优势。各地只有把这些规律转化为具体工作方法，才能在各具特色的发展道路上形成更多可持续、可积累、可检验的高质量发展成果。

(胡子南，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