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井陉矿区的段家楼，是石家庄一带保存完好、规模最大的欧式建筑群。历经百年沧桑，它见证了石家庄近代工矿业的兴起、中外权贵资本的狂欢与矿工的苦难、全民族抵抗侵略的坚强意志、解放战争的波澜壮阔，以及新中国建设的日新月异。

因煤而兴、依矿建区，具有百年煤炭开采历史的井陉矿区曾是全国十大煤炭基地之一。如今，辉煌已成过去，矿区面临无矿可采的艰难转型。历经时光打磨的段家楼也正被重新定位，这次，它将担当新的更重要的角色。

段家楼

见证石家庄近代工矿业的兴起

走进段家楼大院，一种旧时代大家族的宏大气势和西洋风韵便扑面而来。段家楼是由总经理办公大楼、小姐楼、公子楼、综合娱乐楼、小偏楼等七座大楼及附属建筑组成的大型宅院，由时任北洋政府总理兼陆军总长的段祺瑞及其家族于1913年投巨资兴建。

当时官场得意的段祺瑞，为何会在石家庄西部的山坳里修建这样的百年豪宅？原因就在于当地巨大的煤炭矿藏。满地的乌金吸引段祺瑞联合阎锡山、王士珍、曹汝霖等十几位军阀绅商，筹集了17.82万银元在此地开办正丰煤矿，段祺瑞的弟弟段祺勋和长子段宏业先后担任公司总经理。

其实在段祺瑞之前，德国贵族后裔、曾协助李鸿章训练北洋水师的汉纳根就已经相中了这块宝地，在德国政府的支持下，1908年与当时的清政府签订合办合同，开办了使用近代工业机械的井陉煤矿。至今，高大的木质井架还矗立在当年第一口机械化矿井——南井的遗址上，旁边还有一座雄伟的锅炉排烟和蓄水两用的皇冠造型塔式建筑——皇冠水塔，共同见证了井陉矿区近代工矿业的开端。

“史料记载，早在宋代井陉就有采煤的历史。清末，一些地主、绅商纷纷集资合股开办煤矿。但是，这些以民窑为基础开办的煤矿相继夭折。只有井陉、正丰这两个依靠中德官商势力投资兴办的煤矿得以生存发展。”在段家楼大门内中西合璧风格的凉亭前，退休后一直热心从事段家楼保护开发工作的井陉矿区原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张延年介绍说，虽然正丰矿开办晚于井陉矿，但段祺瑞依仗权势，借德国一战战败之际迅速扩大规模，后来居上。“解放后，正丰矿、井陉矿合并，组成井陉矿务局。现在当地人也很少知道正丰、井陉两矿争斗的往事了。”

在正丰矿创办之初，段祺瑞就在这里兴建了如此规模的宅院，可以想见当初段家打造百年基业的用心。段家楼坐西朝东的院落布局中，小姐楼正对大门，规模更大的总办大楼却坐落在其北侧，而三座公子楼则分散在两栋楼的西面。为什么对小姐楼这么重视？张延年说，这既体现段家对女儿的宠爱，更是对风水布局的看重。段家楼大门正对着凤凰岭，而宅院的西边还有一座云凤山，把小姐楼建在这里，就像落个凤凰，正好应这个地脉“凤凰不落无宝之地”。

段家楼历经百年风雨，不但主体结构完好，依然气势恢宏，而且内部的一些设计，就是现在看来也是非常精巧。“当年没有空调，夏天是通过抽取地道里的自然凉风来降低室温。而冬季取暖的管道阀门上标着精确的刻度，用来调节暖气温度。”张延年说。

笔者依次参观了小姐楼和总办大楼。百年前的实木门窗、实木地板依然透着华贵，不但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还有辅助取暖的电壁炉。“最特别的当属这个小型木制冰箱。”张延年说，这是德国西门子的第一代冰箱产品，还不是用电，是用冰块冰镇的。

百年沧桑巨变，楼里的家具很少，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而当年应该是高朋满座，歌舞升平。在总办大楼门厅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房间，据说当年是作为舞厅使用的，而且有专门的西洋乐队伴奏，北洋政府的官绅和地方巨贾在这里聚会，享受奢华。

当地流传着“一座段家楼、半部北洋史”的说法，可能有些夸张，但是段氏家族在此地牵头开煤矿办企业，期间演绎的诸多故事涉及众多北洋政府高层官员和当时豪绅，确实能显出当时的井陉矿区作为近代工矿业发展先行区的重要和繁荣。

正丰矿和井陉矿，在20世纪20年代曾双双入围民国十大煤矿。两矿的机械化和相关煤炭化工的发展，堪称中国近代工矿业的翘楚，并对石家庄城市初期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石家庄因正太、平汉铁路相交，物资转运和仓储的需要而得以快速发展。据介绍，在当年石家庄运转的物资中，井陉矿的煤炭居于首位。1914年，井陉矿在石家庄建立了中国最早的炼焦企业——石门焦化厂。其出产的清水焦炭与井陉矿优质块煤齐名，远销日本和东南亚，为石家庄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一跃成为华北地区重要的工商业城市奠定了极其关键的基础。

万人坑

埋葬着千万矿工的血泪和苦难

参观段家楼的时候，笔者发现不管是小姐楼还是总办大楼，每个房间都有两个以上的房门。张延年说，其中原因只能猜想，既可以说是体现了西式的开放，更多的可能是为了应对乱世，“多一扇门，多一条出路”。

更能体现段家楼安全考虑的是长长的地下暗道，不但连接着大院里的主要建筑，更直接连通附近的凤山火车站。“地道的挖掘、建设是高度秘密进行的。四周高墙围挡，地道挖出来的土就近烧制成砖，又用于地道的垒砌。”张延年说，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家组织挖防空地道，偶然挖通才被发现。现在这片土地下，有段家地道、防空地道，还有日军挖的地道，全长达5000多米，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堪称奇观。

“结合地道的发现，才知道1929年煤矿工人大罢工，围堵段家楼时，里面的人就是从地道抵达凤山火车站，逃往石家庄的。”张延年说，在段家楼上演资本与权势狂欢的同时，矿工们的苦难和抗争就没有停止过。大量优质煤炭的开采为段祺瑞、汉纳根等中外权贵资本家带来了巨额财富，而辛苦劳作的矿工们却并没有因此富足，哪怕是温饱，而且时刻面临着矿难的死亡威胁。

如今，就在当年有名的万人坑之一南大沟遗址上，建起了一座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周围是绿树成荫的广场、街道和住宅小区。已经无法想象，当年这里曾是堆满矿工尸体的恐怖场景。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馆长田宏生介绍，南大沟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大沟，日军侵占矿山后，无数矿工被迫害致死，就被集中丢弃在南大沟里，任凭狼啃狗咬。冬天僵尸横野，夏天腐臭难闻，人称万人坑。更为残忍的是日军时常把还没有咽气的矿工也扔进万人坑。

在纪念馆里，展出着通过各种途径收集来的大量照片，有矿难烧焦的尸体照片，也有伤痕累累、肢体残缺的受伤矿工照片，还有大量童工在恶劣环境下被强迫劳动的照片……

田宏生介绍，1940年3月22日，井陉矿新井北大巷发生瓦斯爆炸，日军不管矿工的死活，强行封闭巷道和井口，致使357名矿工被活活烧死在井下。据1943年日本的一份调查资料记载，在井陉煤矿，对童工的使用经常保持在1000名以上。

纪念馆有一个特殊的设计，通过一面玻璃墙，可以看到纪念馆外一组主题为“魂墙、魂坡”的造型。“魂墙”由一只只镂空雕塑的粗黑大手组成，象征着一个个不屈的灵魂，从地下挣扎而出。“魂坡”上五条黑色大理石带象征着五个煤层，而遍布的鹅卵石则象征着死难矿工的头骨。

如果说，雕塑还是象征性的控诉，那么在一段模拟的巷道，呈现在笔者面前的南大沟万人坑旧址局部复原场景，则令人感受到了真实到骨髓的悲惨。“地面上的尸骨都是真的，而且就保持着当年被丢弃到这里的姿势，可以说他们是因被埋压在底层才得以尸骨相对完整。对面玻璃墙后面，垒放4米多高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骨。”田宏生说，建馆整理尸骨的时候发现，有些头颅被打破，有些腿骨被砸断，有些锁骨被刺裂，累累白骨令人触目惊心。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苦难越深重，抗争越激烈。随着近代煤炭工业的发展，井陉矿工的队伍日益壮大，由最初自发反抗中外资本家的剥削，发展成为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自觉斗争。早在1927年，井陉矿区就成立了中国共产党的基层组织，声势浩大的罢工斗争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抗战期间，井陉矿工组织的游击队活跃在矿山，埋地雷、扒铁路、剪电线……使盘踞在矿区的日军惶惶不可终日。1940年8月，著名的“百团大战”打响，第一次战斗就发生在井陉矿区。由杨成武率领的晋察冀军区中央纵队主攻井陉煤矿区，将新井的日军全部歼灭，并彻底破坏了新井的设施。此战被朱德称为对敌经济战中的一个大胜利。

天户电台

向世界传递新中国成立的声音

在井陉矿区天户村南的陶瓷厂大院内有一座不怎么起眼的破旧建筑。不过它前面立着的石碑显示，这里就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旧址”。

“陕北新华广播电台随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进驻平山后，为了配合飞速发展的军事形势，加强党的方针政策在国内外的传播，党中央决定在距西柏坡较近的地方新建一个功率大、发射面广的电台放射台。”田宏生介绍，选择井陉天户村是因为此处地势开阔，附近有煤矿、电厂，是建大型电台的理想地方。

据介绍，当时井陉矿区的工人从正太铁路上拆下铁轨，改造、焊接而成多座高达50米至65米的大铁塔，架设发射天线。《土地法大纲》颁布的佳音、三大战役的捷报以及中共七届二中全会的喜讯，都是由这里产生的红色电波传遍神州大地。

1949年3月，陕北新华广播电台随中央机关迁往北京，并在当年年底正式定名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而直到1953年电台设备被拆走前，天户电台一直作为第一转播台发挥着重要作用，包括把开国大典的声音传播到全世界。

“当时国民党留在北京的电台都是中波发射台。作为新中国成立之初唯一的一处大功率短波广播发射台，向世界传播开国大典的实况就成了天户电台责无旁贷的光荣任务。”田宏生介绍，为了弥补发射功率的不足，工作人员还想出了定向发射的办法，不同时段，向世界不同方向发出新中国成立的消息，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洪亮而有力的声音经由天户电台传播到全世界。

天户电台的建设，只是矿区发挥工矿业优势、服务全国解放的其中一个事例。从1947年4月之后，作为全国第一个解放的大型煤矿，井陉矿区的煤、电、机器以及大量的技术工人有力地支援了边区的军工生产等多方面工作。

“井陉煤矿一解放，就成立了晋察冀军区井陉矿区管理委员会，杨成武为主任委员，姚依林、漆远渥为副主任委员。从高规格的军管会就可以看出井陉矿区解放的重要意义。”石家庄红色文献研究学者王律说。

当时石家庄和太原尚未解放，敌人随时可能反扑。王律介绍，为支援边区的军工生产，晋察冀边区政府决定把矿山的主要机器设备和材料运往平山的兵工厂，以扩大军工生产能力。矿工们很快组成了550多人的运输队，把大部分的机器设备化整为零，昼夜不停，用驴拖马驮的方式运往平山。短短几天时间，矿山的机床、钻床、汽锤、铁轨、电线、电机等，大都被运到了平山的兵工厂和沕沕水发电站，大大提高了兵工厂的军械生产能力。

在转移煤矿设备、材料的同时，井陉、正丰两矿的一部分办公桌椅、生活用具也被运到了兵工厂和西柏坡中央所在地。之后，段家楼还成为了培训南下干部的重要地方，为顺利接收和管理大城市培养输送了大批人才。

井陉矿区的大批技术工人更成为了边区建设的宝贵财富。“当年沕沕水水电站的一百多名建设者中，有一大半是来自井陉矿区的技术工人，他们把火力发电机改造成水力发电机，又制作出水轮机、调速器等配套设备，只用了半年左右的时间，就在大山深处建成一座180千瓦的水力发电站。”王律介绍，1948年年初电站建成时，朱德亲自上山为他们庆功，并颁发“边区创举”的牌匾，以示褒奖。从此西柏坡指挥所里的灯亮起来了，各兵工厂的马达也转得更欢畅。

井陉矿区

从“挖煤矿”向“掘文矿”转型

笔者见到井陉矿区文物旅游局局长高建中时，他刚刚结束了与河北浙商文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代表的会谈。据介绍，在今年廊坊国际经济贸易洽谈会上，该公司与矿区政府签订了关于段家楼旅游综合开发项目的框架协议，项目估算总投资约42.12亿元，将对段家楼、正丰矿及周边区域进行整体开发。

“矿区将抓住段家楼景区开发的机遇，重新整合全区旅游资源，努力将旅游业培育成为推动转型的强大‘引擎’。”高建中说，曾经为新中国解放和建设事业作出突出贡献的井陉矿区，因为煤炭资源枯竭正在经历转型的阵痛。整个矿区现在只剩下一口矿井，明年也有可能闭井，矿区挖煤的历史届时将画上句号。

据了解，解放后井陉矿务局逐渐进入鼎盛时期，煤炭最高年产量达到454万吨，洗煤生产能力达到180万吨，主焦煤和冶炼精煤产量分别居全国煤炭行业第六位和第二位。从1947年到1965年，累计生产原煤3266万吨，为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提供了强有力的能源保障。之后，随着煤炭资源逐年减少，井陉矿务局进入了老区复采、老矿挖潜的模式。2011年11月，井陉矿区被国务院确定为第三批国家级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试点，这座百年工矿区打响了转型发展攻坚战。

目前，井陉矿区正在积极调整产业结构，发展循环经济，打造工业强区，同时努力在当地浓厚的传统文化和独特的旅游资源上探寻转型发展的突破口，以段家楼及矿区百年煤矿开采史积淀的文脉为龙头带动周边旅游业发展，力争建成集生态观光、工业游览、休闲度假为一体的综合旅游景区，将矿区打造成省会西部一流水平的生态园林城和旅游目的地。

段家楼的修复开发是从2001年被命名为河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开始的，当时的段家楼成了一个大杂院。高建中介绍，解放后段家楼作过矿务局办公楼、职工培训活动中心等。

在上世纪80年代，大量煤矿工人家属农转非，因为随迁家属增多住房紧张加剧，很多家庭被安排在段家楼，每栋楼都住了好多家，不仅楼上楼下，地下室也隔起来住了人，连大院里石柱搭建的葡萄藤架也被改造成了一排简易房。其中综合娱乐楼还被拆除，建起了四栋职工宿舍楼。

“经过百年的风雨洗礼，段家楼群的主要建筑虽然保存完整，但砖石构件表面风化磨蚀、木构件开裂糟朽严重，室内外墙皮、天花板等出现大面积剥脱。”张延年介绍，当时主要是对总办大楼、小姐楼、附属建筑及周边庭院进行了保护性修复，段家楼部分再现了昔日容颜。

2013年6月，包括段家楼群和正丰矿两个片区在内的井陉矿区正丰矿工业建筑群被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矿区实施了新一轮搬迁，公子楼等建筑和周边庭院开始进入段家楼整体旅游发展规划的范围。

如今，井陉矿区的文化旅游产业只能算是刚刚起步。作为龙头景区的段家楼只开发了总办大楼、小姐楼及周边附属建筑，还不是国家A级景区，知名度没有打响，游客也不是很多。张延年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包括段家楼在内的正丰矿工业建筑群成为5A级风景区，使文物得到有效保护，带动经济发展，让矿区人捧上这个金饭碗。”（记者 张义杰 通讯员 马宇灵 翟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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