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凶手已招供，而被害人已变成一堆陈旧尸骨，无法证实其身份，该怎么办?仅依据口供将凶手绳之于法，还是让凶手逍遥法外?选择前者，有佘祥林、赵作海等冤案在先;选择后者，眼睁睁看着已招供之人就这样溜走，作为一名维护正义的警察，谁又能甘心?

现任江苏省南通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三大队大队长的贾东涛，就是致力于化解这道难题的人之一。在国内DNA刑侦领域，贾东涛被誉为“骨语神探”，从警以来，协助破获全国各地公安机关送检的疑难案件数百起。

侦破“花溪积案”

今年7月，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系列杀人案告破。此案件与今年破获的、轰动一时的甘肃白银特大连环杀人案一起，曾被列入公安部挂牌督办的九大积案。

然而，少有人知道，“花溪积案”的侦破，远在江苏南通的贾东涛做出了关键贡献——成功提取并检测出犯罪嫌疑人DNA基因图谱，为贵州警方侦破案件指明了方向。

2011年底至2012年初，贵阳花溪区先后发生3起针对年轻单身女性的杀人案。凶手手段残忍，且狡猾多变，将女性杀害后，伪造强奸现场，同时不留下任何物品。

案件侦查一年半多，没有丝毫进展。2013年8月，公安部指派贾东涛赴贵阳协助办案。贾东涛将命案中3名死者的衣物、手机等检材，带回南通市公安局DNA实验室。

此前，贵州警方已对这些检材进行多次检验，但未能提取犯罪嫌疑人的DNA。这些检材来自死者，嫌疑人虽有触碰，但时间很短，留下的人体细胞含量极少，要发现有效细胞，并检测出DNA基因图谱，难度非常大。

不过，这没有难倒贾东涛。“凶手伪装强奸现场，褪下死者裤子，应该从裤腰处用力;从手机抠出SIM卡，卡槽处是着力点。”依据这一判断，贾东涛和同事反复实验，最终从死者朱某的牛仔裤和死者张某的手机中提取到嫌疑人的DNA。根据这一重要线索，犯罪嫌疑人李某终于落网。

这只是贾东涛协助破获的成百上千件案件中的一起。从警18年，贾东涛和他带领的团队协助破获全国各地公安机关送检的疑难案件500余起;协助或直接破获当地刑事案件的数量，自2010年以来就有7000余起。

让陈旧尸骨“开口说话”

真正让贾东涛在业内一举成名的，是他突破教科书上教授的方法，创新了陈旧尸骨DNA提取技术，而这与南通市海安县发生的一起杀妻案密切相关。

2004年2月初，海安县角斜派出所民警入户调查获悉，角斜镇来南村村民陈某之妻李某于2000年春节突然失踪，疑已遇害。警方对陈某进行测谎鉴定，发现其有重大作案嫌疑。

警方立即突审陈某。陈某心理防线崩溃，交代了杀妻过程。随后，根据陈某的交代，警方在他家院内一棵梧桐树边挖出了一堆已发黑的尸骨。案件已明了，然而从证据链来看并不完整，警方需要证明挖出来的尸骸就是陈某的妻子。

此时，距离死者死亡已有4年之久，尸骨埋在地下时间太长，DNA提取检验难度大。南通警方先后将尸骨送到省厅和北京检验，都没结果。就此移送到检察院，又被退回补充侦查。案件一时陷入僵局。

最后，这个案件又回到了时任南通市公安局刑警支队DNA实验室主任的贾东涛手里。怎么办?贾东涛按照教科书上的方法，实验了很多次也没能从尸骨中提取出DNA。不过，一次次失败，愈发激起贾东涛的探究欲望。

他开始在互联网上查阅各种资料，结合前人的经验、各种方法的优点，再加上自己的思考，反复设计检验方案。在枯燥的实验室，与这堆陈旧的尸骨相处20天后，贾东涛终于将尸骨16个点位的基因型扩增出来，经与被害人父母DNA比对，证实尸骨就是陈某妻子的。

证据链完整，凶手伏法。自此，贾东涛开始与陈旧尸骨打上交道，潜心攻坚，并申报了“陈旧尸骨DNA提取方法研究”课题。2007年，贾东涛将研究公开发表，在国内法医界引起轰动。

贾东涛的研究有多项创新：一是变常规的骨松质提取DNA为骨密质提取DNA，大幅提高DNA提取成功率;二是变常规的粉末状提取为刨花状提取，减少DNA损失;三是适当加热提取，将原来一个月的提取时间缩至48小时;四是对DNA纯化方法进行改良。

“尸源都无法认定，还怎么破案?过去许多陈年旧案难破，就是卡在这里。”南通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朱奇慧说，“贾东涛的研究让这些尸骨又开口‘说话’，自报身份，如此一来，一些冤假错案就可以避免了。”

2009年，因为这项研究，贾东涛获得公安部科技进步二等奖、江苏省公安厅科技进步一等奖。贾东涛由此从一个地级市的普通刑警，一跃成为全国刑事技术物证鉴定尤其是陈旧尸骨鉴定领域的领军人物，被誉为“骨语神探”。

也因为这项研究，大量案件找上他。山西残害儿童案、贵州凯里重大爆炸案、湖南冷水江命案……大量疑难案件侦破的背后，都有贾东涛的贡献。

熬夜加班却乐在其中

如今，在南通，每有大案命案，刑侦人员的聚焦点往往是贾东涛。在现场指挥部，电话铃响起，一说是贾东涛的电话，全场立即就安静下来。

“现在人员流动性很大，过去排摸走访的破案方式已难以适应，破案越来越依赖于科技。”朱奇慧说，“DNA技术是刑侦最为重要的技术之一，不仅能为案件提供关键性证据，也能为案件侦破指明方向。”

几乎所有熟悉贾东涛的人，都为他的敬业精神所感染。“他是真的将这份工作当作事业而不是职业在做”“敬业是他最大的特点”，同事们这样评价他。贾东涛的妻子刘德丽说：“遇到案子，他就像狼见到肉一样，两眼放光。”

“在DNA实验室工作，熬夜加班是常有的事。南通市公安局最早配沙发床的就是DNA实验室。”朱奇慧说，“案件发生了，大家都在等实验室的结果，稍有耽搁，嫌疑人可能就跑了，必须得与时间赛跑，所以DNA检验都是连夜赶做。”

DNA检验是一项技术活，也是一份良心活，不容出任何纰漏，这关系到公平正义，乃至一个人的性命。对个人生活没什么追求、也没什么爱好的贾东涛，在工作中以严谨出名。工作以来，他出具检验鉴定意见书无一差错，全部被法庭采用作为审判证据。

贾东涛对技术的钻研近乎于痴迷。在采用免疫学方法做常规血型检验时，需要用新鲜血液做指示血样。深更半夜一时难以找到新鲜血液，他就抽自己的血，前后抽了30多次。

费尽心血换来的研究成果，他却毫无保留地贡献给全国同行，先后为湖南、江西、甘肃、贵州、广西、安徽、新疆等地培养出一批鉴定能手和专家。一些国际大公司关注到他的研究，争相出重金挖他，但他不为所动。

如今，贾东涛又在琢磨混合样DNA的拆分提取。如果这项技术得以攻破，那么DNA技术在刑侦中的作用又将向前迈进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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